王勃《滕王阁序》真的是当场即席写出来的吗?写的时候他多大年纪?
「援笔立就」的精彩情节出自五代笔记,当不得真。今人多系于王勃二十五岁左右路过南昌时——另有"十四岁"的旧说,跟他生平对不上。
「援笔立就」的精彩情节出自五代笔记,当不得真。今人多系于王勃二十五岁左右路过南昌时——另有"十四岁"的旧说,跟他生平对不上。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
先解决一个误会。
这篇东西叫「序」,但它其实是一首诗前面的序言。
那天在滕王阁上,众人是要写诗的——王勃写了一篇骈文的序,后面还附了一首诗。
也就是说:这篇序本来是一组作品的引言。
(后来的名声完全反了过来——序成了正主,诗没人背。)
再说这个地方。
滕王阁在洪州,也就是今天的江西南昌,赣江边。
谁建的?
唐高祖李渊的第二十二子李元婴,封滕王。
他在洪州做都督时修了这座阁,所以叫滕王阁。
(李元婴在滕州(今山东滕州)也建过一座,后来到洪州又建了这座。今天留下的是南昌这座。)
所以「滕王」不是地名,是个人。《滕王阁序》这个题目是后人加的,正名叫《秋日登洪府滕王阁饯别序》。
现在说那个流传最广的故事。
说的是:洪州都督阎伯屿重修滕王阁,九月九日重阳节在阁上大宴宾客。
阎伯屿想让自己的女婿吴子章出风头,让他事先写好了一篇序(这叫「宿构」),背熟了准备当场背诵。
宴会当天,阎伯屿假意请宾客作序,众人知道他的心思,都推辞;轮到王勃——他当时是路过此地的青年——居然接了纸笔。
阎伯屿很不高兴,退到帐后,让人一句一句报给他听。
报到开头几句,他说:老生常谈。
报到「星分翼轸」一类,他说:也不过如此。
报到「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他跳起来说:这是天才,当不朽矣。
(各本记述的细节略有不同:有的说阎公命人逐句报给他听,有的说他一怒之下去了后帐。)
这个故事好不好?
极好。戏剧性拉满:暗箱操作、年轻人搅局、岳父从轻蔑到叹服。
它在哪儿?
五代王定保的《唐摭言》,后来《太平广记》《新唐书》系统的记载也受到影响。
(这件事后来被反复改写,历代笔记里的细节互有出入。)
能当真吗?
不能。
它是笔记里的段子,属于「名人少年成名」那一类故事。
这类故事的毛病都一样:逻辑太顺、铺垫太齐、反转太漂亮。
而且它还有一个致命问题:时间对不上。
现在说第二个问题,也是个真问题:
王勃写这篇序的时候多大?
先说他的生卒。
王勃,字子安,绛州龙门(今山西河津)人,生于永徽元年(六五〇)前后(生年有贞观二十三年(六四九)与永徽元年(六五〇)两说)。
他是初唐四杰之一,这一提法见于《旧唐书·杨炯传》。
他少年成名:十四岁左右就上书(右相刘祥道)自荐并被赏识,乾封元年(六六六)应幽素科举,对策高第,授朝散郎(一个从七品上的文散官),那年他十六七岁。
这是史料里记着的。
然后是著名的转折:沛王李贤(当时的沛王)招他为修撰(王府里管文字的官),他写了一篇《檄英王鸡》——替沛王写的斗鸡游戏的檄文——高宗认为这是在挑拨诸王关系,把他赶出了王府。
(那篇文章今天还在,是一篇游戏文字,文采极好,也是他惹祸的原因。)
之后他入蜀漫游了一阵。
再之后是更严重的一件事:他任虢州参军时,有个叫曹达的官奴(或说曹达是为避难来投奔他的),王勃把他藏了起来;后来怕事发,又擅自把他杀了(或说为部下人所杀),事情败露,他被判死刑,遇赦除名。
这一条,史料里记得清清楚楚。
这件事连累了他父亲——王福畤(时任雍州司功参军一类职务)因此被贬到交趾(今越南北部)任县令。
(这就是他去交趾的原因:去看望被贬的父亲。)
所以,当他路过洪州、登上滕王阁的时候,他的身份是什么?
不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神童,而是一个刚经历死刑判决、被除名(失去做官资格)、正赶去看望被自己连累的父亲的失意人。
时间怎么算?
一般系年作于上元二年(六七五):他南下探父,九月路过洪州,写下这篇序;然后继续渡海,次年(上元三年,六七六)在渡南海时溺水,惊悸而死(各家记载不一:一说溺水惊死,一说得病而死),年二十七左右。
(卒年有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等说法。)
按这个系年,他写序时二十五岁上下。
那「十四岁」的说法从哪来的?
宋代以后的一些笔记(及受其影响的《唐才子传》一类)里有这种说法。
它为什么不成立?
因为行迹对不上:他十四岁时人在长安一带(十四岁上书、十六七岁及第),没有南下到洪州的记载;而且序里多处提到的是中年失意的情绪。
(这一点不复杂:如果十四岁在洪州写下这篇东西,那他的南下游历、沛王幕府、虢州之祸就全没地方放。)
所以今天通行的意见是:约二十五岁。
这也是为什么这篇序读起来不是少年得意之作。
看它里面最有名的几句:
「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时运不齐,命途多舛。冯唐易老,李广难封。」
「屈贾谊于长沙,非无圣主;窜梁鸿于海曲,岂乏明时?」
一个十四岁的神童不会写这些。
这些话是一个知道自己已经完了的人写的:他借历史上的失意者(冯唐、李广、贾谊、梁鸿)来说自己。
所以这篇序的真实情绪是:一边写盛会、写风景、写「胜友如云」,一边在后面接「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
热闹是别人的,他把那些话说给自己听。
现在说那句最出名的景: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鹜(wù)是野鸭。
这两句好在颜色、空间与动静的三重叠加:晚霞是暖色,孤鹜是暗色——一动一静地叠在一起;水是碧色,天是青色——到远处合成一片。
「齐飞」把两个东西拉到一个动作里,「一色」把两层空间合成一层。
但这不是他凭空造的。
注家早就指出:它化用了南朝庾信《马射赋》里的一联——「落花与芝盖同飞,杨柳共春旗一色」。
(句式完全一样:某物与某物同飞,某物共某物一色。)
这是骈文里的正常做法:用前人的句式装自己的内容。
区别在哪?
庾信写的是典礼上的仪仗(芝盖是车上华盖,春旗是旗),华丽、人工。
王勃写的是自然:晚霞、一只野鸭、江水、长天。
他用了一个人工的隆重句式,装了最天然的两样东西。
这大概是这两句流传的原因:它既工整(继承来的),又开阔(他自己赋予的)。
(「初唐四杰」所做的文体革新,说的正是这件事:把南朝以来越来越华丽的骈俪句式,用来装写景与抒情。)
最后补一句。
这篇序里有「层峦耸翠,上出重霄;飞阁流丹,下临无地」,有「闾阎扑地,钟鸣鼎食之家;舸舰弥津,青雀黄龙之舳」,有「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
彭蠡是鄱阳湖(古称彭蠡泽),衡阳就是那个「回雁峰」的衡阳。
这是他在楼上看见和想到的范围:从眼前的赣江,到鄱阳湖,到湖南衡阳。
站在楼上往南看,路有两千多里。
他最后走到了交趾。
父亲见到了。
回来的时候死在海上。
(一般说法:他从交趾返回时,渡南海溺水,惊悸而卒。)
那座楼至今还在江边。
楼史上重修过二十几次(历代的记载统计不同,有说重建二十余次),最后一次大修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
有人在楼上写了一篇序,当时他二十五岁,争取不到任何东西。
楼留下了,人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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