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国破山河在」写在哪一年？那时候他人在哪儿？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

杜甫《春望》。

这首诗写在至德二载（757）的春天，地点是长安城。（那时长安还在安史叛军手里。他人在城中，身不由己。）

先把时间线拉一遍，不然诗里的句子落不到实处。

天宝十四载（755）十一月，安禄山在范阳起兵。（范阳在今天的北京一带。叛军从河北南下，几个月就打到了河南。）第二年，也就是至德元载（756）六月，潼关失守，长安陷落，玄宗往蜀中去了。（肃宗在灵武即位，灵武在今天的宁夏灵武一带。长安陷落以后，朝廷的行在就设在灵武。）

这一年杜甫在做什么。

他先把家小送到鄜州（今陕西富县）的羌村安顿下来，然后只身往灵武去，要投奔新即位的肃宗。

（这一段路走得极不顺。羌村在长安以北，灵武在西北，他得穿过叛军占的地方。）走到半路被叛军截住，押回了长安。

他那时还没有官。

（困在长安的日子大约有一年。）因为名气不大，叛军没有太看重他，看管也不算严，所以他还能在城里走动，写诗。

这首诗就是这时候写的：春天，长安，一个回不了家也去不了行在的人。

第一句：国破山河在。

国在这里指都城。（古汉语里国可以指国都：国人、国门都是这个用法。国破，说的是长安破了。）山河在——山还是那座山，河还是那条河。（这五个字的分量在于对比：城破了，山河没破。）

第二句：城春草木深。

春天来了，城里长满了草。（深字说的是草木长得密。）

人少了，草才长得起来。（长安在战前是人口百万的大城。经过这一场，居民逃散，街坊空了。）这一句写的是荒。

第三、四句是这一首里最费解的两句。

感时花溅泪——感时是感伤时局。花溅泪怎么讲，历来有两说：一说人看着花，眼泪落下来溅在花上；一说花上的露水像泪。（两说都通。我偏向第一说：主语是看花的人，溅的是人的泪。理由很浅：下一句「恨别鸟惊心」，鸟惊的也是人的心。）

恨别鸟惊心——恨别是恨离别。听到鸟叫，心里一惊。（鸟鸣本该是好听的。人在离乱里听鸟叫，反而惊心。）

第五句：烽火连三月。

烽火是报警的烟。（古代边境与道路上设烽火台，有军情就点火。）连三月有两解：一是连着三个月；一是连着整个三月（春天的第三个月）。（两解都讲得通，注家常并存。我按「连着几个月」讲：战事一直没断。）

第六句：家书抵万金。

家书是家里的信。（抵万金是说值万金。）他的家小在鄜州，音信断绝。

（这一句好懂，也最常被人拿去用。今天说家书抵万金，多半已经不带战乱的意思了。）

最后两句：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

白头是白头发。（这一年他四十六岁。）搔是抓头。（古人男子束发，用簪子把发髻固定住。）

头发越抓越少，短到几乎插不住簪子。

（簪是束发用的长针，一头尖一头有饰。不胜簪，就是头发太少，簪子别不住了。）这两句写的是一个具体的动作：人发愁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抓头。

后来的战事，说个结果。

至德二载（757）九月，唐军收复长安。（郭子仪等率军反攻，借了回纥的兵。十月收复洛阳。）安史之乱彻底平定，还要等到宝应二年（763），前后八年。

这首诗写的时候，这些事都还没有发生。

（所以他那一句「烽火连三月」，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完的烽火。）

再说家书这两个字。

唐代的官文书走驿：三十里一驿，换马换人，急件一天能走几百里。（这是给公家用的。）私信不走这条路——家里要捎信，多半托人带：商旅、赴任的官、过路的兵。（一封信在路上走几个月是常事，走不到也是常事。）

他困在长安，家在鄜州，中间隔着战事。

（所以才会说抵万金。）

他逃出长安，走的是金光门。

（长安西面的一座城门。）后来他被贬出京的时候，写过一首诗，题目里就带着这一座门：至德二载，甫自京金光门出，间道归凤翔。（间道是小路。诗题把年份、城门、路线都写进去了。）

（同一个人，同一座城：从金光门出去投奔行在，又从京城被贬出去。）

他被困长安那一年，写的诗不止这一首。

《月夜》也是这时候写的：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他不说自己想家，说妻子在鄜州独自看月亮。）后面还有：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什么时候才能靠在薄帐边，让月光照着我们两个人，把眼泪照干。）

（两首可以放在一起读：一首写他在城里看春草，一首写他想象妻子在鄜州看月亮。）

后来的事，顺便说完。

至德二载（757）四月，他逃出长安，到了凤翔。（凤翔在今天的陕西宝鸡一带，肃宗那时已移驻凤翔。）肃宗授他左拾遗。

左拾遗是个谏官，品级不高。

（唐制，门下省设左拾遗，从八品上。职责是给皇帝提意见。（官小，但能直接说话。杜甫做这个官做得极认真，不久就因为替房琯说话触怒了肃宗。））

这首诗的体格是五言律诗。

（八句，中间两联要对仗。这一首的颔联与颈联都对得很工：感时对恨别，花溅泪对鸟惊心；烽火对家书，三月对万金。）律诗的规矩他守得极严，但读起来不像戴着镣铐。

（这是杜诗的一贯好处：越严的格律里，越见得出他的力气。）

最后说一句：这首诗的题目叫春望。

望的是春天，也是长安城。（一年四季里，春天本该是最有生气的。草木长起来了，城却破了——「城春草木深」这五个字，就是拿生气写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