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剑外忽传收蓟北」——安史之乱到底是哪一年结束的？他后来真回去洛阳了吗？

「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

这首诗在杜甫集子里是个异类。

他写的大部分东西都是沉的。「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些都是他。

只有这一首是快的。

旧时的评家说，这是他「生平第一快诗」。

（这个说法见于清代以来的杜诗评选，属于后人的概括，不是他自己的话。）

先看题目：《闻官军收河南河北》。

关键词是「闻」——听见。

他不是在场，是听说的。

听到什么？

安史之乱结束了。

这场乱打了多少年？

从天宝十四载十一月（755 年年底）安禄山在范阳起兵算起，到广德元年（七六三）正月史朝义败亡，一共七年多，跨了八个年头，通常说「八年」。

最后是怎么收场的？

宝应元年（七六二）是个转折年：这一年四月玄宗、肃宗相继去世（两人死在同一个月左右），代宗即位；十月，唐军借回纥兵，在陕州（今河南三门峡）一带大破史朝义军，收复洛阳。

史朝义带着残部往北逃。

广德元年（七六三）正月（这一年原为宝应二年，正月改元广德），他被追击的唐军与降将一路追到河北，部下纷纷叛降，走投无路。

最后他自缢于林中（一说被杀，或说为部下所献首）。

（各家记载略有差异：「自缢死」是最通行的说法。）

叛军的根据地在哪？

范阳、幽州一带——也就是诗题里的「河南河北」与句中的「蓟北」。

「蓟」是蓟州（今天津蓟州区一带），「蓟北」泛指范阳以北，正是安禄山起兵的地方。

八年前从那里烧起来的火，最后在那里熄灭。

所以这首诗的题目与首句是两个方向：题目说河南河北（东南），首句说「剑外」（西南）。

「剑外」是剑门关以南，蜀地。

他当时在梓州（今四川三台）。

为什么会在那儿？

这不是他应该在的地方。

乾元二年（七五九）他弃官（华州司功参军）西行，到秦州（今甘肃天水）、同谷（今甘肃成县），年底入蜀，次年到成都，上元元年（七六〇）在浣花溪盖起草堂。

他在成都那几年，总的来说是安稳的。

可宝应元年（七六二）成都出了事：他的朋友严武被召回朝，接着剑南兵马使徐知道在成都叛乱。杜甫不得不离开成都，往东到梓州、阆州（今四川阆中）避乱，在那一带住了一年多。

所以他在梓州听到消息的时候，是个寄居在别人地盘上的流亡者。

第一句：「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

忽然传来了消息，刚一听到，眼泪就把衣裳打湿了。

（「初闻」两个字要紧：不是「听说以后很高兴」，是刚听见的那一下。）

第二句：「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

回头看妻子孩子——愁不知道跑哪去了。

随手把书卷起来（准备走），高兴得快要发狂。

「漫卷」是胡乱卷起，不是好好收拾。

这个动作里全是急躁：不卷了，不读了，走。

第三句：「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

白天要唱歌、要喝酒。

「青春」这里不是青春年，是春天。

春天正好做伴，一起回家。

第四句是全诗的结尾，也是整首诗最被人念的两句：

「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

注意这一联的写法：它连用了四个地名，两个「峡」、两个「阳」，对仗极工：「即从」对「便下」，「巴峡」对「襄阳」，「穿巫峡」对「向洛阳」。

（把四个地名塞进一联，是杜甫极擅长的手法：用极短的句子装极长的距离移动。）

这条路线怎么走？

从长江水路出川：巴峡（巴地的峡谷，具体所指历来有争论，一般认为在今重庆以东的川江峡路上，也有主张在嘉陵江），穿过巫峡（三峡之一，在今重庆巫山至湖北巴东之间），出峡到荆州一带，再转北到襄阳，最后北上洛阳。

（杜甫的籍贯是河南巩县，靠近洛阳；他家在洛阳附近有「陆浑庄」/田园，所以他的终点是洛阳。）

回过头说这首诗为什么特别。

它的结尾漏了一点东西：这首诗写得太快了，快到没有考虑自己能不能走。

当时的情况是：他要回洛阳，得先有钱、有船、有稳定的地方可去；而他在四川没有产业，是靠朋友接济的。

更重要的是：他没有立刻出发。

这首诗写完之后，他在梓州、阆州又住了一段时间。

广德二年（七六四），严武再度镇蜀，写信邀他回成都，他才回到草堂，还被表荐为节度参谋、检校工部员外郎（这就是「杜工部」的来历）。

永泰元年（七六五）四月，严武去世。

他失去了最后的依靠，五月（一说九月）离蜀南下，从此再没有回过成都。

他沿江东下：到渝州（重庆）、到忠州、到云安（今重庆云阳）养病，大历元年（七六六）到夔州（今重庆奉节），在那里住了近两年，写了大量诗（「无边落木萧萧下」就是这时期写的）。

大历三年（七六八）正月，他终于出峡。

出峡之后他没有北上。他先到江陵（今湖北荆州），住了几个月；然后到公安（今湖北公安），再到岳阳（湖南岳阳）。

大历五年（七七〇）冬天（一说这个时候），他在由长沙往岳阳的湘江舟上死去，年五十九。

（关于他的卒年与卒地，学界有不同说法：「湘江舟中」是通行的说法，也有主张卒于耒阳、卒于岳阳的，各家不一。）

所以他没能回去。

「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那条一气呵成的路线，是他想出来的。

写这首诗的时候他五十二岁，离死还有八年。

这八年里他一直在长江上漂泊：从成都到夔州到江陵到岳阳到潭州（长沙），方向一直是东南，离洛阳越来越远。

这首诗里最刺人的一句是「青春作伴好还乡」。

「春夏之交的天气正好，可以回家」——他写的是一个假设。

（八年战争结束了，他的家还在理论上可以回去的地方。）

顺便说两个技术上的问题。

第一，「喜欲狂」三个字在杜甫的诗里几乎绝无仅有。他的高兴通常写得很有分寸。

第二，这首诗被称为「快诗」，可它写得很规矩：起句「初闻」，跟着转回家里，再写放歌纵酒，最后落到回乡的路线。

一个按律诗结构老老实实写的人，在这一天写了他一生最大的一次高兴。

然后他收拾了半天，没走成。

（这不是判断，是事实：他到下一年才回成都，三年后才出峡。）

最后回头看那句「便下襄阳向洛阳」。

从襄阳到洛阳确实很近——如果往北的话。

他后来走的是另一条路：出峡之后向东，然后是南。

「即从」「便下」两个词表示的都是「马上就能」，可他用了一辈子也没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