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关雎鸠」里的雎鸠，究竟是什么鸟？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诗经》的第一篇就是这个。

第一句里有三个问题。

「关关」是什么声音？

这个是清楚的：它是鸟叫的声音，一个拟声词。

（古人的办法很省事：听见什么声音，就写两个字记录它。这一类的词在《诗经》里到处都是。）

「在河之洲」的水中小块陆地，好懂。

难在「雎鸠」。

它到底是什么鸟？

最老的解释是《毛传》（汉代毛亨传下来的注释）：

雎鸠，王雎也，鸟挚而有别。

「王雎」是什么？

后世的注家多半说：就是鹗（è），也就是鱼鹰。

（鹗是一种捕鱼的猛禽，常在水面上盘旋，俯冲下水抓鱼。它「两岸 它水边营巢、捕鱼为生，和「在河之洲」这个位置合得上。）

这一派后来成了通行的说法。

也有别的主张。

有人说是鸳鸯。

理由是：鸳鸯雌雄成对，正好比君子的配偶。

（这个毛病很明显：鸳鸯是要 鸳鸯是水禽没错，可古人讲鸳鸯的时候多半不强调它的外形）

——它的弱点在于：「挚而有别」这四个字放到鸳鸯身上不太成立。古人认为雎鸠并非雌雄并游，而是各自有别。

也有人提出是斑鸠、鹡鸰这一类。

（这一类说法流传不广，但也一直在。）

到了现代，生物学家、博物爱好者、注释者各有主张：鹗、斑鸠、某种水鸟、某种雉……

至今没有定论。

这里要说一件更值得留意的事。

注家解这个鸟的时候，从来就不是在做博物学。

《毛传》那句话的重点在后面四个字：挚而有别。

挚是情意深，有别是雌雄不乱群。

一只鸟，情深而守分——这就是它为「后妃之德」做比喻的资格。

（也就是说：古人要的是一种性情标本，不是一个物种名录。要在两种需求之间权衡，他们总是先保住性情那一面。）

有意思的是：正因为要保住「挚而有别」，雎鸠才不能被解作鸳鸯。

鸳鸯太亲密了。

这就牵出一个术语：兴。

朱熹给这三个字下的定义最好记：先言他物以引起所咏之词。

（也就是说：开头那两只鸟，跟后面的淑女在内容上没有必然关系。它的作用是起一个头，把调子定下来。）

（这是《诗经》最常用的手法之一，与「比」常常并提。它的好处是让读者先站到画外，再被拉进来。）

这就说到这首诗的解释史了。

今天我们把它当情歌读：一个男子看见河洲上的鸟叫，想起要配得上自己的那个人。

这在今天几乎不用解释。

可汉代人不这么读。

《毛诗序》给整篇定的调子是：后妃之德也。

（大意说：这首诗讲文王的后妃有德，以此来风化天下，端正夫妇之伦。也就是说，「君子」是君王，「淑女」是后妃。）

宋代的朱熹大体沿用了这个路子，只是讲得更细。

（他在《诗集传》里把它定为「宫 —定为宫中之人颂后妃之词。）

这一套解释统治了一千多年。

把《关雎》当男女之情来读，是近几百年才成为普通读法的。

（这中间的变化很值得玩味：诗没有变，变的是读者愿意承认什么。）

《诗经》这本书是怎么成形的，汉代人有两套说法。一套是采诗：古时候有采诗之官，摇着木铎在路上走，把民间唱的歌收上来，献到朝廷。（这个说法见于汉代的记载，可信程度历来有人怀疑。）另一套是孔子删诗：司马迁在《史记》里说过，古时候的诗有三千多篇，孔子删去重复的，留下三百零五篇。（这个说法今天的多数学者不信：三百篇的规模在孔子以前大约已经成形。）两说都不可靠，但都指向同一件事：这本书不是一个人写的，也不是一年编成的。

顺带交代几句版本上的常识。

《诗经》分风、雅、颂三部分。

《周南》是「国风」的头一组，《关雎》又是《周南》的头一篇。

所以才有了「诗三百，一言以蔽之」之外更常见的一句话：把《关雎》放在最前面的安排是有讲究的。

（汉代人认为这个排法出自孔子之手，孔子删诗的说法影响极大，近代以来不断被质疑。）

汉代的《诗经》传授有齐、鲁、韩、毛四家。

前三家先后亡佚（只有《韩诗外传》留了下来），今天我们读到的本子是《毛诗》。

（所以我们今天用来解释《关雎》的材料，全 全是一家之言传下来的。）

最后回到「窈窕」。

这两个字今天的意思在 —今天多半理解为身材或容貌。

它在《诗经》那个时代的用法更偏「幽深」的意思：窈是深远，窕是深邃。

所以「窈窕淑女」连起来的意思，接近于「性情幽深而娴静的那个人」。

（汉代注家也是这么讲 —汉代注家已经这么讲：窈窕指女子的德容深藏不露。）

这个差别说起来很小，读起来很不一样。

一个只看外貌的句子，和一个 —一个同时讲性情的句子，落到纸上的是两种标准。

「君子好逑」的「逑」（qiú）是匹配、配偶的意思。

（也有人把它通作「仇」，同样是配对之义。）

所以这一句是说：她是君子的好配偶。

把这一句放回开头那个画面里：

河中间的小洲上，鸟在叫。

一个人看见了，就把这件事说了出来。

孔子 —孔子后来给了这首诗六个字的评语：乐而不淫，哀而不伤。

（这六个字说的是分寸：有情，不过分。）

雎鸠是什么鸟，说不清楚。

两千多年来，人们倒是天天在解释它为什么该说明白。

顺便说说诗里的另一样东西——荇菜（xìng）。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荇菜是一种水草，叶子浮在水面上，开小黄花，嫩的时候可以吃。

（这是河边人家的常识：河洲边上最多这种东西。）

它在诗里一直被采来采去：「左右流之」「左右采之」「左右芼之」三章三轮，每一轮换一个动词。

（「流」在这首诗的旧注里被讲成「求取」的意思；芼是择取。三个字各差一点，意思却在不知不觉中推进。）

这就说到《诗经》最要紧的一个习惯：重章叠句。

《关雎》一共五章，每章四句。

后面几章的句子几乎重复，只换掉关键的几个字。

（今人读到这里往往觉得啰嗦。可这些诗原本是要唱的：一支调子翻来覆去地唱，每唱一遍换几个字，意思就往前推一层。）

（重复不是节俭，重复是一种结构。今天歌曲里的副歌也是这么回事。）

还有几处词义要说：

「寤寐」——寤是醒着，寐是睡着。

「辗转反侧」四个字，今天还在用，意思和两千年前一样。

（一个人睡不着在床上翻来翻去。）

这首诗一共八十个字上下，却把一个人从听见鸟叫写到失眠的整个过程写完了。

雎鸠是什么鸟，两千多年没争论出结果。

倒是这几句睡不着的话，谁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