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得意马蹄疾」——一天看尽长安花，是看了什么？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孟郊《登科后》写的，是中进士那一天的欢喜。

孟郊生于天宝十载（751），卒于元和九年（814）。

他是湖州武康人，也就是今天的浙江德清。（一生穷苦。他早年屡试不第，考了很多年。）

贞元十二年（796）他进士及第。

那年他四十六岁。（唐人进士及第的平均年纪在三十上下，四十六算很晚。他自己也知道，所以这首诗写得这么放。）

唐代科举的科目不止进士一科。

常设的有秀才、明经、进士、明法、明书、明算等，各有各的考法。（秀才科最高也最难，后来几乎无人敢应，名存实亡。明经考的是经义帖诵，背得多就能过。）进士科考三样：诗赋、帖经、时务策。

（三样里最要紧的是诗赋。）所以唐人从小练写诗，练的就是这一项。

士子们把平日做的诗编成卷子，投给有名望的人，请他们向主考官推荐，这叫行卷。（行卷这件事直接影响了唐诗的风气：诗写得好之外，还得有人替你扬名。）白居易年轻时投卷给顾况，顾况拿他的名字开玩笑：长安米贵，居大不易；读到「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才改口说有才如此，居亦何难。（这个故事见于唐人的记载，属旧传一类。）

唐代的进士科有多难？每年取的人数极少。（一般二三十人，有的年份十几人。应考的人成千上万。）

进士及第不等于做官。（及第以后还要过吏部的关：身、言、书、判四项都合格，才能授官。韩愈考中进士以后，考吏部的博学宏词科考了三次都没中。）

孟郊及第以后做的是溧阳尉，一个小官。（尉是县里的佐官，管治安一类的事。溧阳在今天的江苏常州一带。）

他做这个官做得不痛快。（相传他在溧阳常常跑到山里去，对着水吟诗，县里的事反倒荒废了。县令另找了一个人代他做事，还分了他一半的俸禄。这个故事见于两《唐书》，属旧传一类。）

那首《游子吟》相传就写在他做溧阳尉的时候。（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那时他五十岁上下，把母亲接到任上住。）

放榜的地点在礼部南院。（进士科的榜由礼部放，榜写在纸上，挂在南院的墙上。）榜是黄纸写的，所以叫金榜。

（金榜题名这四个字就是从这里来的。）放榜那天，长安城里的人去看榜，看榜的人比看灯还多。（及第的人当天就被人认出来：换了衣服，骑了马，游宴接着开始。）

再说回这首诗：第一句，昔日龌龊不足夸。

龌龊在这里不是脏，是局促、不得志。（从前的日子过得憋屈，不值一提。）

第二句：今朝放荡思无涯——放荡是不受拘束。（今天可以放开了想，想到哪儿是哪儿。注意这两个字在今天的意思变了：唐人说放荡，说的是舒展，不是行为不检。）

第三句：春风得意马蹄疾。

春风里骑着马，马跑得快。（得意两个字是这首诗送给汉语的礼物——春风得意成了成语。）

第四句：一日看尽长安花。

一天把长安的花看完了。（当然是夸张。长安那么大，一天看不完。他写的是心情：不是看花，是看什么都好。）

那么这一天他真在做什么。

唐人进士及第以后，有一整套的游宴。（先是曲江宴：新科进士在曲江边上设宴，长安城里的人都去看。）

杏园里还有探花。（挑两名最年轻的进士当探花使，骑马遍游名园，折花回来。）

最后到慈恩寺雁塔题名。（在大雁塔的墙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白居易二十七岁及第，题名之后写过一句「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那年取了十七个人，他最小。）

这一整套：宴、探花、题名，都在长安城里与城南。（曲江在城东南，杏园在曲江边上，慈恩寺在城南。骑马跑一天，路不算近，但也跑得完。）

所以「一日看尽长安花」不是凭空的夸张。（他那天确实骑马跑了一整天，从城里的宴席跑到城南的园子。看的是花，也是这一辈子头一次的舒展。）

这首诗里最动人的，其实是前两句。（后两句人人会背；前两句说的是他从前的日子。四十六岁的人知道自己从前是什么样子，才写得出「不足夸」三个字。）

韩愈与他并称韩孟。

（两人的诗路子相近：都爱写硬的句子，都不肯写得圆熟。后人称这一路为韩孟诗派。）韩愈的诗比他阔，也比他杂；孟郊的诗窄，窄到只剩下自己一身的事。（一个人一辈子只写自己，写得又苦，诗就容易窄。但窄有窄的好处：深。）

孟郊的诗历来被评作寒。（苏东坡评过他与贾岛：郊寒岛瘦。寒是说诗里多苦语，瘦是说诗写得窄。）

这一首是他全部的诗里最不寒的一首。（一辈子只舒展开了这一天，就留下了二十八个字。）

韩愈比他小十七岁，却极推重他。

韩愈写过一篇《送孟东野序》，开头一句是：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

（大意是：东西不平就要发出声音。草木没有声音，风搅动它就响；水没有声音，风来激荡它就响。）整篇讲的是：人心里不平，就要说出来，说不出来就写。

（这篇文章是送孟郊去江南做官的。）一个比他小十七岁的人，替他把一生的不得志说成了道理。

孟郊的晚年更苦。

他连着死了几个儿子。

（他写过一组《杏殇》，悼念夭折的孩子。杏殇是说杏花凋谢——拿花落比小儿子的死。）一个四十六岁才中进士的人，五六十岁连丧几个儿子，诗里那点寒气是有来处的。

走马看花这个成语也是从这里来的。

（骑在马上看花，看得快，看得不细。今天说走马看花，多半是批评看得不认真——这与他当日的欢喜正好相反。）

一句诗变成成语以后，常常会变成自己意思的反面。

（这是语言的常事，怨不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