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山在哪？「风雪夜归人」归的是谁？

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

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刘长卿《逢雪宿芙蓉山主人》，二十个字，写的是赶路的人在雪夜里投宿。

题目里有两个地方要说：芙蓉山，主人。

芙蓉山在哪里，说法对不上。

一说在今天的江苏常州一带。（那一带确有以芙蓉为名的山。）

另一说在湖南。（理由也很简单：湖南也有芙蓉山，而刘长卿一生贬谪到过湖南。）

两说我都见过，哪一种更近，我说不准。（这一类地名，同名的地方太多，隔了一千二百年，很难指实。注家常两存，不强判。我就照两存讲。）

主人是谁，题目说得很明白：芙蓉山主人，就是山里那户人家的主人。（投宿在人家里，主人接待了他。）

这个人是谁，材料里没有。（多半是山里的农户。唐人诗里出现的这一类人，大多查不出来。）

再看这首诗：第一句，日暮苍山远。

天快黑了，青黑色的山还远。（苍是青黑色。远字有两层：山看着远，路也还远。）

第二句：天寒白屋贫。

白屋是贫寒人家的屋子。（白屋指的是不施彩饰的茅屋。汉魏以来就这么用：白屋对朱门，一个是穷人住的，一个是富贵人家住的。）

天冷，屋子又破。（四个字把这一户人家的光景说完了。）

第三句：柴门闻犬吠。

柴门是柴做的门。（柴在这里读 chái，就是柴火。用木条、树枝编起来的门，最简陋的那一种。）

这里有一个字要留神：王维《鹿柴》的柴不读 chái，读 zhài，通寨，是围起来的园囿。（两个柴字，两个音，两个意思。同一个字在不同的诗里读音不同，这是唐人诗里常遇到的坑。）

听见狗叫。（有人来了，狗先叫起来。）

第四句：风雪夜归人——这一句里的归人是谁，有两种讲法。

一说指投宿的人自己。（他在风雪里赶到，狗叫了，主人知道有人来。夜归人是他自己。）

另一说指主人。（主人不在家，出门去了；他投宿以后，主人顶着风雪回来了。）

两说都讲得通。（取哪一种，看你把第三句看成什么：如果狗叫是因为有客来，归人就是客人；如果是主人回来了，狗才叫，那归人就是主人。）

我偏向第一种。（理由很浅：题目是逢雪宿芙蓉山主人，全诗写的是投宿那一晚。末一句收在「人归来了」，多半就是他自己。）

这也是我的看法，不是定论。（这一类歧义在唐诗里很多。二十个字的诗，信息少，后人怎么补都补得上，于是就有了两说三说。）

刘长卿一生被贬过两次。

第一次是他做转运使判官的时候，得罪了上司，被诬奏，贬为南巴尉。

（南巴在今天的广东电白一带，在当时是极远的地方。这一次他走了很远的路。）后来又贬了一次。

一个人被两次撵到远处，路上投宿的夜就不会少。（这首诗写的是雪夜里敲开一扇柴门。写得出这样的句子，多半是自己经历过。）

五言绝句这个体制，二十个字。

（唐人的五绝分两路：一路是古绝，不讲平仄，从汉魏乐府来；一路是律绝，讲究粘对，是律诗的一半。）这一首是律绝。（平仄、对仗都合。前两句对：日暮对天寒，苍山对白屋，远对贫。）

二十个字要写一件事，写法只有一种：把多余的全删掉。（这首诗里没有一句交代来龙去脉：谁来了，为什么来，主人说了什么，全没有。只剩下日暮、苍山、天寒、白屋、柴门、犬吠、风雪、归人，八个词。）

刘长卿这个人，说几句。

他的生卒年各家推算不同，一般作 726 年前后生，789 年前后卒。（唐人里生卒不定的很多，他算其中一位。）

他是河间人，也就是今天的河北河间。

开元、天宝之间中进士。（中进士以后做过官，两度被贬，最后做到随州刺史，所以后人称他刘随州。）

他自称五言长城。（这是他自己的话，见于唐人的记载。意思是：五言诗他写得好，别人攻不进来。）

这个自称后人认不认，我说不准。

（他的五言诗确实多，写得也稳。至于能不能称长城，历代评价不一。）

这首诗是他传得最广的一首。

（二十个字，一场雪，一户人家，一阵狗叫。画面很清楚，读完就能想见。）

唐诗里写雪的不少。

（岑参写「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写的是边塞的大雪；柳宗元写「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写的是江上的大雪。）刘长卿这一首的雪不大。

（只是投宿那一场：天黑、路远、狗叫、门开。雪在这里不是景，是处境。）

唐人出门，住的地方有几种。

官道上有驿，三十里一驿，有驿舍、驿马，凭官府的凭证可以住。（这是给官员与公差用的。）城里有旅店，也叫逆旅、邸店，做生意的人住。

乡村山里没有这些，投宿就靠敲人家的门。

（唐人诗里写到投宿的不少。天黑了，看见远处有灯，上前敲门，主人开门让进去——这是路上常有的事。）

这首诗写的就是最后一种。

（柴门两个字已经说了人家贫，犬吠两个字说了天黑。二十个字，一层一层往里走。）

他还写过一首送人的五绝，也常被选：苍苍竹林寺，杳杳钟声晚。荷笠带斜阳，青山独归远。

（那是《送灵澈上人》，送的是一位和尚。二十个字，也是一个人往远处走。）两首可以放在一起读：一首是有人往远处去，一首是有人从远处回来。

（他写的多半是这种：路上，天晚，人走远了。）

唐人的五绝，选本里选得最多的就是这一类：意思不深，画面极清。

（王维的「空山不见人」、柳宗元的「千山鸟飞绝」、刘长卿的这一首，都是这样。）

三首诗放在一起读，会发现一个共同点：三首都写了没有人。

（一首是山里没人只有声音，一首是到处没人只有一个老翁，一首是雪夜里有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