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灰吟》真是于谦十二岁写的吗？他后来怎么样了？

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

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于谦《石灰吟》，四句写的正好是烧石灰的工序。

石灰是这么来的，第一步是开山取石：石灰石是一种青灰色的岩石，山里有的是。开出来要先砸成块。（这就是千锤万凿出深山。）

第二步是进窑烧。石灰窑里烧到九百度上下，石灰石分解成生石灰，放出二氧化碳。（这就是烈火焚烧若等闲。若等闲是说不当回事——石头进窑，认了。）

第三步是加水。生石灰是块状的，遇水要反应：放热，体积膨胀，自己崩开，化成细腻的粉末。（这就是粉骨碎身。这个化学反应会烫手，古时候烧石灰的人都知道。）

第四步是用。熟石灰兑水，刷在墙上，干了以后是白的。（这就是要留清白在人间。清白两个字是双关：石灰的白，人的清白。）

四句诗，四道工序，一句不差。（这是咏物诗里最工整的一种：通篇说的是那样东西，句句又都在说自己。）

这首诗是不是他十二岁写的？相传是他少年时的作品。（有的说十二岁，有的说十七岁。说法不一，都出自后出的记载。）

这两说都出自后出的书，离他生活的年代已有几十年。（古人给名人编排少年事迹是常事：几岁能文，几岁作诗，几岁对对子。这一首正好合了一个少年人的心气，于是就被安在了少年时候。）能确定的是：这首诗见于他的集子，集子里没有注年。

两袖清风这个成语也与他有关。

相传他巡抚河南、山西前后十九年，每次进京都不带礼物。有人劝他带些土仪，他写了一首诗作答：绢帕麻菇与线香，本资民用反为殃。（绢帕、蘑菇、线香本是百姓自己用的，拿去送礼倒成了祸害——这两句说的就是这个。）后面两句是：清风两袖朝天去，免得闾阎话短长。（两袖清风四个字就是从这里来的。这首诗也见于他的集子。）

瓦剌是明代蒙古的一部。

（明人把草原上的蒙古人分作两大部：东边是鞑靼，西边是瓦剌，也就是今天说的卫拉特。两部互相攻伐，也各自与明朝打交道。）正统年间瓦剌强盛起来，首领是也先。

（他先统一了蒙古各部，然后南下。）明朝的边防在洪武、永乐之后已经不如从前。（军屯败坏，卫所的兵逃的逃、老的老。史书上讲这一段，常用「边备废弛」四个字。）

再说这个人：于谦生于洪武三十一年（1398），浙江钱塘人，也就是今天的杭州。

永乐十九年（1421）中进士。（那年他二十四岁。此后在御史、巡抚任上做了二十来年，巡抚河南、山西最久。）

正统十四年（1449），土木之变：这年八月，英宗在王振的怂恿下亲征瓦剌，在土木堡被围，全军溃败。（王振是当时掌权的太监。英宗被俘，随征的文武大员死了大半。）

消息传到北京，朝廷乱了，有人主张迁都南京。（徐有贞（当时名徐珵）主张南迁，理由是星象不利。）于谦站出来反对，说了一句很硬的话：建议南迁的，该杀。（这句话见于明代的史书。）

接下来是立新君。

（英宗被俘，太子还小。太后与朝臣议定，立英宗的弟弟郕王为帝，就是景泰帝（明代宗）。这一着很要紧：敌方手里有一个皇帝，朝廷再立一个，那个皇帝就不值钱了。）

同年十月，瓦剌部首领也先带着军队打到北京城下。

于谦主持防守。（他调兵、布防、关闭城门，把九门都交给将领分守，自己守最吃紧的德胜门。这一仗打了几天，瓦剌退了。）

第二年，英宗被放回来。（放回英宗这件事，瓦剌的算盘很清楚：给你一个皇帝，让你自己乱。）

英宗回京后被安置在南宫，名义上是太上皇。

（景泰八年（1457）正月，景泰帝病重，石亨、曹吉祥、徐有贞等人发动政变，拥英宗复辟。这就是夺门之变。）

复辟以后，于谦以谋立外藩的罪名被下狱。（这个罪名是构陷，史书里写得明白。）天顺元年（1457）正月，他被杀于北京，年六十。

抄家的时候，家里没有多余的钱。（明代的记载里说，抄家的官员见于谦家「无余资」，只有正屋一间，锁得严严实实，打开看是景泰帝赐的蟒衣与剑器。）

平反来得很晚：成化初年，宪宗给他平反，谥肃愍；后来改谥忠肃。（改谥是弘治年间的事。到万历年间，又加谥忠肃。）

北京保卫战那几天，布防是有讲究的。

于谦把九门都派了将领分守，自己守德胜门。（德胜门在北面，正对着来敌的方向。最要紧的地方他留给自己。）城门关死，城外居民撤进城内，坚壁清野。

（他下的军令里有一句很有名：临阵将不顾军先退者，斩其将；军不顾将先退者，后队斩前队。）也先攻了几日，没占到便宜，听说各地勤王的兵马将至，就退了。（《明史·于谦传》与《明实录》都记了这一仗，详略不同。）

他葬在杭州西湖边，与岳飞的墓隔得不远。（两个人都死在冤狱里，都葬在同一片水边。这不是巧合——后人就是这么安排的。）

他还写过一首《咏煤炭》，路数与这一首一样。

那首里有两句：但愿苍生俱饱暖，不辞辛苦出山林。（只愿天下人都吃得饱、穿得暖，不推辞从山里被挖出来。）写的也是挖出来、烧掉、给人用。

（煤炭是黑的，石灰是白的。他咏一样东西，就把自己放进去。）两首放在一起看，意思更清楚：他要的不是文名，是做成一点事。（这两首都见于他的集子。）

回到这首诗：一个人写「粉骨碎身浑不怕」的时候，未必知道自己将来会怎么死。

（但四句诗写完，结局已经写在里头了。）

我读这首诗的感受是这样的：它的好处不在比喻巧，在于四句都是实在的工序。

（咏物写到这份上，不需要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