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江红·怒发冲冠》真是岳飞写的吗？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满江红》。

这首词传了几百年，被当成岳飞的代表作。

它是不是岳飞写的，到今天还在争。

先把争论的两边摆清楚，因为这不是空对空的怀疑，是有人一条一条拿材料出来的。

质疑的一边，有两个名字要记住。

一个是余嘉锡。

他在《四库提要辨证》里提出，这首词不见于宋元人的记载，来历可疑。（《四库提要辨证》是他对《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逐条考订的一部书，篇幅很大。他考到岳飞的集子时，顺手把这首词的来历也查了一遍。）

另一个是夏承焘。

他专门写过一篇《岳飞〈满江红〉词考辨》，把这个问题摊开来讲。（夏承焘是治词学的，一辈子的功夫在唐宋词人身上。他这一篇发表之后，争议就正式摆到台面上了。）

质疑的理由，主要是三条。

第一条：宋元两代的书里没有它。

岳飞死于 1142 年。从那以后到元末，两百多年间，各类笔记、总集、词选中都没有这首词的踪影。（这一条是最重的一条。一首写得这么激烈的词，如果当时流传，很难想象两百年里没有一个人提到它。）

第二条：岳飞自己的后人编的集子里没有它。

岳飞的儿子岳霖、孙子岳珂，两代人花了很长时间搜集岳飞的遗文，编成《金佗粹编》《金佗续编》。（岳珂是岳霖的儿子。他编这部书是为了替祖父辩冤，凡能找到的东西都收了，连残篇断简都不放过。）

这部书里没有《满江红》。（这一条接着第一条：家里人几十年搜罗，都没搜到。）

第三条是地理。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贺兰山在今天的宁夏与内蒙古交界处，在西北。

而岳飞要打的是金，金在东北方向。他一生转战的地方，从中原到淮河、到郾城、到朱仙镇，没有一处与贺兰山相干。（质疑者说：一个立志直捣黄龙的人，为什么忽然要往西北去踏贺兰山？）

主张这首词确实出自岳飞的一边，对三条都有回应。

对第一条：宋元不载不等于没有。（词这种东西本来就是传唱的，不入集子很常见。而且岳飞死后，秦桧当政，与岳飞有关的文字被毁的不少。这是回应者的说法，我没有见到能判定毁禁范围的直接材料。）

对第二条：岳珂的编集有遗漏。（《金佗粹编》成书于宋宁宗嘉定年间，距岳飞之死已七八十年，其时散佚已多。漏收的可能性不能排除。）

对第三条，回应最有力。

贺兰山不一定是实指。

唐人诗里的贺兰山，很多时候是边塞的泛称：提到它，只是说要去打远处的敌人，并不是真的要走到那座山。（这一类用法在唐诗里很多：燕然、阴山、天山、贺兰，都可以当边地的代名词用，不必按地图去查。）

那么这首词最早出现在哪里。

一般说法是明代。（具体是哪一年、哪一部书，各种说法不同，常见的说法是明代中期刻碑于杭州岳坟。确切的出处，我没有把握，这里只说「见于明代」这一层。）

从明代到现在，它一直是岳飞的代表作。

争议起来是近代以后的事。（一首词传了几百年才有人问它是谁写的，这件事本身不算稀奇。考据的规矩是晚出的：古人重义理，今人重来历。）

两边都有道理，我不打算判。（能确定的是岳飞本人的一些事，这些与这首词的真伪无关，但读它的时候用得上。）

岳飞生于崇宁二年（1103），死于绍兴十一年（1142 年初），被害于大理寺狱，年三十九。

（词里说「三十功名尘与土」——三十年的功名，像尘土一样。他死的时候三十九岁，这一句与他的实际年岁对得上。）

靖康耻指的是靖康二年（1127）的事：金兵攻破汴京，徽宗、钦宗二帝被俘北去，北宋亡。

（这一年他二十四岁，正在河北从军。此后二十几年，他打的仗都是冲着这件事去的。）

他被召回、下狱、被害，前后不过几个月。

（绍兴十年的郾城之战是他一生打得最远的一次，此后十二道金牌召回，第二年就死了。）

平反来得很晚。绍兴三十二年（1162），宋孝宗即位，下诏为岳飞追复原官，改葬，寻访其子孙录用。（此时距他被害已经二十年。）后来的谥号改过一次：先谥武穆，到宋理宗宝庆元年（1225）改谥忠武。（改谥这件事与当时的局势有关：理宗一朝正需要树立一个忠臣的样板。）

搜罗遗文的事，是岳飞的儿子岳霖开始做的。岳霖访求了几十年，临死时把这件事交给儿子岳珂。岳珂接着做，到嘉定十一年（1218）编成《金佗粹编》，后来又有续编。（「金佗」是他在嘉兴住处的坊名。这部书里收了岳飞的奏议、诗文、家传，还有当时人的记载与朝廷的文书，编得很杂，也正因为杂，今天的人还能拿它来查事。）这样一家三代人、前后七八十年找下来，仍然没有找到这首《满江红》。

八百多年来，他的名字与这首词连在一起。

（一个人传世的形象往往是这样形成的：史书里记的是军功与冤狱，真正让人记住他的，是几句话。这首词是不是他写的，对史书没有影响，对那个形象影响很大。）

我也注意到一件事：这首词的调子与宋代其他人的作品不太一样。

饥餐胡虏肉、渴饮匈奴血，这样的句子在宋人词里少见。

（宋人写恢复之志，多半写得沉郁：陆游说「铁马冰河入梦来」，辛弃疾说「廉颇老矣，尚能饭否」。像这一首这样一路喊到底的，反而近于后来戏曲说唱的口气。）

这只是我的印象，不是证据。

（印象不能当判词用。真正的判词要靠材料，而材料到现在还没有出现决定性的一样。）

所以这件事的答案是：至今没有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