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亥是哪一年？龚自珍为什么要辞官？

浩荡离愁白日斜，吟鞭东指即天涯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龚自珍《己亥杂诗》：己亥是干支纪年，这一年是清道光十九年，公元 1839 年。（干支六十年一轮。1839 是己亥年，上一个是 1779，下一个是 1899。）

这一年他四十八岁，辞了官，离开北京往南去。

他在路上写了三百一十五首诗，统称《己亥杂诗》。（三百多首，不是一首两首，是一路走一路写，走到哪写到哪。中国诗史上这样规模的组诗不多。）

这一首是第五首，传得最广；另一首也极有名，是第一百二十五首：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九州指中国，这个说法出自《尚书·禹贡》。万马齐喑是说所有的马都不叫——喑是哑。整句的意思是：这么多马都不出声，实在可悲。）

两首的调子不同。（第五首是温和的：落花落到地上，化成泥，还护着花。第一百二十五首是喊的：请老天爷重新抖擞精神，别挑着样子降人才。）

再看第五首：浩荡离愁白日斜——浩荡是广大无边的样子，离愁是离别的愁。（愁得又广又深，太阳已经斜了。）

吟鞭东指即天涯——吟鞭是诗人的马鞭。

（吟鞭两个字把身份点了出来：拿鞭子的人是写诗的。）东指即天涯——马鞭往东一指，那边就是天涯。（天涯不是远，是这一去就远了。）

落红不是无情物——落红是落花。（红指代花。他说落下来的花不是没有情义的东西。）

化作春泥更护花。（落花落到地里，烂成泥，反过来养着花。）

这一句是这首诗里最被人记住的一句。（一百多年来，多少人拿它说事：退下来的人还能做事，老一辈还能护着新一辈。）

这当然不是他写这首诗的本意。（他写的是自己：辞了官，离开了，却仍然想着这片土地。）

三百一十五首都是七言绝句。

（二十八个字一首，一路写下来。）杂诗这个题目不是他起的：陶渊明写过《杂诗》，后来的诗人沿用，多半用来收一时一地的零星之作。

（杂是不归类。有感就写，不立题目。）组诗写到这个规模，在古人里少见。（杜甫的《秋兴八首》是八首。《己亥杂诗》是三百一十五首，不是同一量级。近人里也只有龚自珍这么干过。）

他的外祖父是段玉裁。（段玉裁是说文的大家，著《说文解字注》。他母亲是段玉裁的女儿，所以他从小在学问的环境里长大。）

他治的是春秋公羊学。（公羊学属今文经学一路，讲的是微言大义，主张变通。清代中后期讲变法的人多半从这一路出来。）

林则徐赴广东那一年，他写过一篇送行的文章：《送钦差大臣侯官林公序》。

（林则徐是福建侯官人，所以称侯官林公。道光十八年（1838）冬他受命为钦差大臣赴广东查禁鸦片，第二年正月到广州。）那篇文章里说的都是实务：禁烟要有决断，不能犹豫。

他为什么要辞官。

原因有好几层。

他主张禁烟，也主张变法。（他与林则徐、魏源都有交往。林则徐赴广东禁烟那年，他写过送行的文章，里面谈的都是实务。）

他的主张在朝里不受欢迎。（他在礼部做主事，官不大，话却说得直。得罪人是常事。）

家境也是一个原因。（他父亲早年在江南做官，家里在杭州有产业。辞官南归，是回南边去。）

他能做的官，最高就是礼部主事。

（他考进士考了很多年：道光九年（1829）才中进士，那年三十八岁。中进士以后做了十几年京官，一直没上去。）

龚自珍生于乾隆五十七年（1792），卒于道光二十一年（1841）。（死的时候五十岁。）

他最后是死在丹阳。

（丹阳在江苏。他那时候在丹阳的云阳书院主讲。）死得很突然。（骤卒。关于他的死，后来的说法很多，我这里不取。）

他还写过一篇短文，叫《病梅馆记》。

文章说的是当时人养梅的法子：把梅树捆起来、剪起来，让它长得弯、长得斜，说这才叫美。（梅以曲为美，直则无姿；以欹为美，正则无景；以疏为美，密则无态。）他说这样一来，梅就病了。（于是他买了三百盆病梅，把绳子解开，把盆砸了，把树种在地里，发誓要治好它们。）

一篇短文，说的是梅，说的是人才。（一个时代怎么养人才，就会长出什么样的人才。这与他「不拘一格降人才」那一句是同一件事。）

他死后第二年，鸦片战争打完，签了《南京条约》。（1842 年。他一辈子喊的东西，到他死后才一件一件压到这个国家头上。）

这是后人读他时最难过的一层。（一个人生前说的话没人听，死了以后全应验了。）

他南归走的是水路。

从北京通州上船，沿运河南下，过河北、山东、江苏，一路到杭州。（清代的大运河还是南北的要道。船上走得慢，正好写诗。）三百一十五首里有不少就是记路上的：过得胜门、过淮安、过扬州、过镇江，一处一首或几首。（他一路走，一路也见人：旧友、地方官、和尚、歌者。见到谁写到谁。）

这种人历来不少。

（他们活着的时候是边缘人，后来才被追认为先觉。）

他号定庵，浙江仁和人，也就是今天的杭州。

（仁和是杭州的附郭县。他家在杭州有产业，父亲龚丽正做过江南的官。）中年以后他多在京里做冷官，晚年回南边主讲书院。

（丹阳的云阳书院是他最后讲学的地方。道光二十一年（1841）他死在那里，年五十。）

再说回《己亥杂诗》。

三百一十五首，写的什么都有：路上见的人，经过的地，想起的旧事，读的书，做的梦。

（组诗写到这个规模，就不是一个主题了，是一段日子的全部。）

他把这一段日子的全部都写下来了。

（这在中国的诗人里不算多见。多数人只在特别的时候写一首，他是一路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