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取丹心照汗青」的汗青，是史册吗？为什么叫「汗」？

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

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文天祥《过零丁洋》。

这首诗大概写于 1279 年，他被押着船过零丁洋的时候。

（零丁洋在珠江口一带。）

四年之后，1283 年，他在大都（今北京）被杀。

这最后一联，是整首诗里今天最常被念的两句。

「丹心」好懂，赤诚、鲜红的心。

难的是「汗青」。

教科书往往一句话带过去：汗青指史书。

这个解释没错，可它把这个词最有意思的部分跳过去了。

汗青原本不是书，是一道工序。

先把纸的事放在一边。

在纸普遍用于书写之前，中国的书是写在竹片上的。

一片竹叫做简，几片穿起来叫做册。

（今天我们说「第一册」的那个册字，形状就是几根竹片被绳子串在一起。这个字形是能从甲骨文里追到的。）

这里有个麻烦：新砍下来的竹子是活的，里面有水分，还有糖分。

直接往上写字，日子久了会生虫、开裂、变形。

所以竹片在成为书写材料之前，要先过一道火。

把青竹片在火上烤，逼出里面的水。

烤的时候，竹片的表面会渗出一粒一粒的水珠，像是在出汗。

出汗这件事太显眼了，于是这道工序被叫做「汗」，做过的竹片叫做「汗青」，也叫「汗简」。

（另有一个常用的说法叫「杀青」，指的也是这一类处理。它后来被移用来指书写、指著作完成，今天拍电影的人还在用它。）

所以「汗青」这个词最初的身份是名词意义上的一道火，不是一本书。

那么它怎么变成史书的？

因为书就写在它上头。

一个写史的人在汉代的处境大致是这样：面前是一片一片串起来的竹简，墨涂上去了，写错了要用刀刮。

（这也是为什么古书里常见「刀笔」两个字连着说：刀是改错用的工具，笔是写字的工具。有一种说法认为，后世把掌案牍的人称为刀笔吏，就是从这套东西来的。）

借用物名来指事是一步很自然的转换：从竹到书，再到史，一步一步走到了「史书」这一层。

同理还有一个词：「青史」。

青史和汗青是一回事，都是指写在竹简上的那段记录。

（由此可见汉字的记性有多好：纸早已换了样子，说法还留着。）

顺带把这一类材料的分量说清楚，今天的人不容易想到。一片竹有重量，几十片穿成一册就有了一册的重量，写在竹简上的书，运输的单位不是本，是车。战国时候讲惠施的学问，说他「其书五车」——他著的书要用五辆车装（《庄子·天下》里的话）。这句话本来的意思是夸他学问多，今天读来倒更像一条物流记录。后来形容藏书多的一个成语也在这条路上：「汗牛充栋」。柳宗元写的一篇墓表里说某人著书，放在家里堆到房梁，运出去的时候牛累得出汗。这里头有一处容易混的地方值得点破：「汗牛」是牛出汗，和竹片出水的那个「汗青」不是一回事，只是恰好同字。两个词摆在一处看倒也有意思——一个说的是运输时的重量，一个说的是写定之前的那一道工序。

替换的过程比想象的慢。东汉元兴元年（105），蔡伦改进了造纸的方法，纸从此好用起来；可官府的文书与正式的典籍并没有马上跟着换，简牍仍然是正席上的东西，纸在很长时间里是私底下用的。要到魏晋南北朝，纸才全面地取代竹木，中间有一条常被提起的记载：东晋的桓玄下令，凡是用简的地方都改用黄纸。（这条材料见于记载，推行到什么程度很难估。）绕一圈回来：文天祥写下「汗青」两个字的时候，纸已经用了一千多年了。他没有说自己要进史书，他说的是那批用火烤过的竹片。

还有一个成语，也是这一批竹片：

罄竹难书。

罄是尽，把竹子用完了也写不完。

（这个词本来并不专指坏事，后来才被专门用在坏的事情上。）

现在说说文天祥这个人，因为这两句的分量有一半是这个人给的。

文天祥字宋瑞，又字履善，号文山，吉州庐陵（今江西吉安）人。

生于 1236 年。

二十岁举进士，据说殿试时那一篇策论被后来的考官评为「忠君爱国之心坚如铁石」。

（这一类评语见于宋人的记载，属流传的说法。）

德祐二年（1276），临安陷落前后，他被任命为右丞相兼枢密使，赴元营谈判，被扣。

此后几年，他 他被押着北上，途中逃脱，再组织抵抗，在江西、广东一带与元军周旋，最后在五坡岭（今广东海丰）兵败被俘。

被俘之后的事，是这首诗的第二层背景：

押解的船上要他写信劝降坚持抵抗的张世杰，他不肯，把这首诗交了出去。

（这两件事见于元人所修的《宋史·文天祥传》一类的记载。）

到大都之后，他被关了三年，忽必烈亲自劝降的记载也是有的。

1283 年正月，他被杀于大都的柴市。

四十七岁。

他的衣带里有一句话， 有一句话被传了下来：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

（这一段见于后人所记，一般称为衣带赞。）

把这些摆回来，重读那两句：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汗青在这里不需要翻译了。

他说的是：让这一颗心照到写在竹简上的那些字里去。

（一个还有几年就到五十岁的人，选了一件 选了最冷的一件物件来放自己的心。）

一句技术上 的小观察。

这是一首七律，中间两联是要对仗的。

「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这一联，两个地名正好各带着一个意思是害怕和孤独的词。

这不是他硬凑的：零丁洋、惶恐滩（在江西万安，赣江上的险滩）本来就叫这个名字。

（一个写诗的人遇到这种地名，大约会

在心里谢谢自己的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