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四娘是谁？她家为什么花那么多？

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

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

杜甫《江畔独步寻花》。

黄四娘是谁。

答案很干脆：不知道。

材料里没有留下关于她的任何记载。（唐人诗里出现的普通人，多半都查不出来。能查出来的反倒是少数，因为要碰巧有人替他们写过别的文字。）

能确定的只有一点：她是杜甫住在成都草堂时候的邻居。（诗题叫「江畔独步寻花」：一个人在江边散步，找花看。走到她家门口，看见花。）

再看这个名字。

唐人称妇女用娘字。（这个字当时很普通：公孙大娘、杜秋娘、黄四娘，都是这么叫的。年纪大的也称娘。）

四娘大约是排行第四。（唐人按排行称呼很常见：李白称李十二，杜甫称杜二，王维称王十三。「四娘」照这个规矩讲，就是黄家排行第四的女儿。）

也有人说「娘」在当时是对年轻女子的通称，未必是排行。（这个说法我见过，但讲不太圆。按排行的讲法更常见。）

她家为什么有那么多花。

这一点倒有线索：成都那一带人家种花是常事。（蜀中气候温和，雨水足，花草好养。唐人记成都的风物，常提到花。）

花满蹊——花把小路都盖满了。

（蹊这个字今天用得少，就是小路的意思。史记里有「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桃树李树不会说话，树下却自然被踩出一条路来。）（蹊是小路。花枝垂下来，把路压得看不见。）

第二句：千朵万朵压枝低。（花太多，把枝条压弯了。这一句是写实，也是夸张：千朵万朵是数不过来的意思。）

第三句：留连戏蝶时时舞。（蝴蝶在花间飞来飞去，舍不得走。留连两个字，说的是蝴蝶，也说看花的人。）

第四句：自在娇莺恰恰啼。

恰恰两个字怎么讲，有两种说法。

一种说是莺叫的声音。（黄莺的啼声清脆，恰恰是摹声。这个讲法注家采用的多。）

一种说是不紧不慢、正好的样子。（照这一说，恰恰是形容娇莺自在的态，不是声音。）

两说我都见过，取前一种的人多。（摹声的说法在唐诗里常见：关关、喈喈、恰恰，都是这一类。）

成都的花是出了名的，他自己也写过：《春夜喜雨》的末两句是，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

（天亮时看那被雨打湿的地方，锦官城里的花都沉甸甸的。锦官城是成都的旧称——汉代在这里设过管织锦的官，所以叫这个名。）他在草堂的时候，门口的花径也是要扫的：《客至》里有两句，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

（长着花的小路，平时不为客人扫，今天为你扫了。可见花就长在门口，草堂四周都是。）一个人在成都住了五年，门前有花，江边有花，写了七首寻花的诗——这些事是连着的。

这首诗是七首一组里的第六首。

《江畔独步寻花七绝句》，共七首，这一首传得最广。（杜甫写组诗的习惯很强：《秋兴八首》《咏怀古迹五首》《江畔独步寻花七绝句》。一组里各首有分有合。）

同一组里还有一首也常被人提起：桃花一簇开无主，可爱深红爱浅红。（一丛桃花开在路边，没主人。你是喜欢深红的，还是浅红的？这一首的调子更轻松，像是随口问一句。）

这组诗作于什么时候。

一般系在上元年间，也就是 760 到 762 这几年，他住在成都草堂的时候。

（上元元年（760）春天他在成都西郊的浣花溪边盖了草堂。此处地偏，江边一带人家不多。）

草堂是怎么盖起来的，他自己写过：靠的是朋友帮忙。（他在诗里谢过几个人：有送钱的，有送树苗的。其中有一位严武，是当时的剑南节度使，待他很好。）

永泰元年（765）严武死了，他失去了依靠，第二年就离开成都往东去了。（从 760 到 765，他在成都住了五年多。这五年是他一生里比较安稳的一段。）

他在成都那几年，老朋友里有几个就在附近做官。

高适做过彭州刺史、蜀州刺史，两人常有诗往来。（高适有一首《人日寄杜二拾遗》，开头两句是：人日题诗寄草堂，遥怜故人思故乡。正月初七写诗寄到草堂，想到老朋友在想家乡。）严武做剑南节度使，对他照应更多，还曾想荐他做官。

（严武也来过草堂。那首《客至》里写的客人是谁，有人说是地方官，也有人说是普通邻里——诗里没有写，注家说法不一。）有朋友，有接济，有花，这五年他过得下去。（765 年严武一死，他就走了。一个人的安稳能撑多久，有时候就看那一个人的寿命。）

所以这组诗的调子，与他别的诗不太一样。（他写「国破山河在」，写「朱门酒肉臭」，写「路有冻死骨」，都是重的。这一组七首写景，写得轻快。）

一个人在乱世里得到五年安稳，就会写这样的诗。（不必替他解释成别的意思。江边有花，他走着看，看完写七首，就这么回事。）

这七首诗在杜甫的作品里算不上重要。（他自己大概也不觉得重要。可一千多年下来，提起成都草堂，人们最先想起的往往就是这几句：花满蹊，压枝低，留连戏蝶。）

今天的成都杜甫草堂在西郊浣花溪一带。

（那是后人一代一代重建起来的。唐代那座草堂早已不在：他离开以后就废了，后来有人在原址上修祠，宋以后又修，明清两代都动过。）去那里看的人，多半会想起这两句：花满蹊，压枝低。（一千多年里，那一片地方变了多少，谁也说不清。只有诗里的花还开着。）

黄四娘的名字靠这二十八个字留了下来。

（一个普通人，因为邻居的一首诗，被记住了一千多年。这个运气不算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