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渠那得清如许」的渠是谁?半亩方塘又在哪?
渠不是水渠,是「它」——问它怎么这么清。半亩方塘是哪一处水塘,查不出来,相传与福建的书院有关。
渠不是水渠,是「它」——问它怎么这么清。半亩方塘是哪一处水塘,查不出来,相传与福建的书院有关。
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
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朱熹《观书有感》。
这一句还有两个字要解:那与如许。
那在这里通哪,是怎么的意思。(问渠那得清如许,就是问它怎么这么清。)如许是这么、如此。(宋人用如许,多半作「这么」讲:清如许,就是清到这个地步。)
先说这个渠字,因为它最容易被看成水渠。
渠在这里是代词,意思是它。
(古汉语里渠常作第三人称用:问渠,就是问它。)问的是方塘:它怎么这么清?
答案在下一句:因为有源头的活水不断进来。(活水是流动的水。水不流就浑,流着才清。)
鉴是镜子。(古人用的是铜镜。一鉴开,是说水塘像一面打开的镜子——水面平,能照见天光云影。)
天光云影共徘徊:天的光、云的影子都在水里来回动。(徘徊本来是说人来回走,这里说的是影子在水里晃。)
半亩是半亩地大小,约三百多平方米。(不大,一口水塘的样子。)
这口塘在哪里,材料里查不出来。
相传与福建的书院有关。
(他在福建住得最久,讲学的几处都在那一带。也有人说指的是他读书处的那一口塘。)这一类说法都出自后出的地志,属旧传。(我按「不知道」讲。一口水塘的位置,千年以后能对上的是少数。)
以水为镜,与用铜镜不同。
(铜镜要磨过才亮,水面要静下来才照得见东西。两种方法,一个道理:照东西的那一面自己不能乱。这一点我在别处说过一次:刘禹锡写「潭面无风镜未磨」,说的是没磨过的镜子发暗——那里说的是水不够静。)
再说题目:观书有感。这四个字把诗的性质交代清楚了——读书读到有什么感想,就写下来。(不是游塘,不是看水,是读书。)所以半亩方塘未必实有其地,它可能只是读书时想到的一个比方。
(唐人写诗,题目里常常交代因由:某某有感、某某见寄、某某留别。题目写了「观书」两个字,那就与书有关。)这一层注家多半同意。(所以方塘在哪里查不出来,可能还有一层原因:它根本不在任何地方。)
这首诗有两首,一组;第二首说的是另一件事:昨夜江边春水生,蒙冲巨舰一毛轻。
(大意是:昨夜江边春水涨起来,蒙冲那样的大船轻得像一根羽毛。)后面两句是:向来枉费推移力,此日中流自在行。(从前费尽力气也推不动,今天到了江心,自己就走了。)
两首说的是同一个道理。(一首说水清要活水,一首说船行要水涨。都是水,都是靠外力成了事。)
这就是理趣诗:拿一件日常的事,说出一个理来。(宋人爱写这一类。朱熹写得尤其多。)
那么这里的理是什么?一般以为是说读书:人的心思要像这口塘,得不断有活水进来,才不至于浑。(活水指的是读书穷理。这一层读法与他的学说对得上。)
也有人说是说为学要得其本:源头对了,水自然清。(这一说与上一说其实差不多。)
两种讲法我都不反对。(这首诗的好处就在:你不管理不理,它都是一首好看的诗。二十八个字,一口小塘,天光云影在里面晃。)
源头活水这四个字后来成了成语。(今天说一个人有源头活水,多半是说他的东西不断有新东西进来。这与朱熹的原意不远。)
再回头说朱熹这个人。
他还有一首《春日》,也是这一类:胜日寻芳泗水滨,无边光景一时新。(那一首也常被当作写景诗读,其实也是借景说理。泗水在山东,他一辈子没去过——那一首的疑点比这一首大。)
两首诗可以放在一起看。(一个用泗水,一个用方塘,都是拿一个地方说事。区别是:那一首的地名是借来的,这一首的塘也许是真有的。)
他讲读书有六条,后人叫朱子读书法:循序渐进,熟读精思,虚心涵泳,切己体察,着紧用力,居敬持志。
(六条里最不好懂的是涵泳:把书放在心里泡着,像水泡东西一样,不急着求结论。)他自己读书就是这个样子。(读一句要反复读,读到与自己有关系为止。)
以水喻学,他不是第一个。
《庄子》里有一句:人莫鉴于流水,而鉴于止水。
(大意是:人不会拿流动的水当镜子照,只有静下来的水才能照见东西。这一句见于《庄子·德充符》。)方塘能照见天光云影,正因为它是静的;而它之所以清,又因为它有活水进来。(静与活,两个字都要。只读不想是死水,只想不读是浑水。)
今天福建尤溪的南溪书院里有一口方塘,当地就指它是诗里那一口。(尤溪是他出生的地方:他父亲朱松在那里做官,他生于建炎四年(1130)。)这一类指认多半是后人附上去的。(一个地方出了名人,就要找出他留下的痕迹:一口塘,一棵树,一块读书的石头。这样的指认在全国有成千上万处,真的少,附的多。)
他与别的学派也当面争过。
淳熙二年(1175),吕祖谦约他在江西鹅湖与陆九渊、陆九龄兄弟相会,两派当面论学。
(这就是鹅湖之会。朱熹主张先格物致知、读书穷理;陆氏兄弟主张先立本心。(陆九渊当场作过一首诗,里面有两句:易简工夫终久大,支离事业竟浮沉。前一句说的是自己的路子,后一句说的是朱熹的。))会开了几天,没有说服对方,但彼此都还记得。(后来陆九渊来南康访他,他请陆九渊到白鹿洞书院讲学,把讲义刻在石上。)
他讲学一辈子,讲的东西都很重。
(理、气、心、性,一套一套的。)写诗的时候他却常常从最小的地方起手:一口塘,一阵风,一片云影。
(这是他的办法:把重东西放在轻东西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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