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把杭州作汴州」——汴州是哪里?为什么说把杭州当成了它?
汴州就是北宋的都城汴京,今天的河南开封。杭州在南宋名义上只是「行在」——皇帝临时住的地方,首都还是开封。这句诗骂的就是忘了这一层。
汴州就是北宋的都城汴京,今天的河南开封。杭州在南宋名义上只是「行在」——皇帝临时住的地方,首都还是开封。这句诗骂的就是忘了这一层。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
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林升《题临安邸》。
这首诗写在南宋,写在杭州,写在一处旅店的墙上。
先说汴州在哪里,因为全诗的力都压在这两个字上。
汴州就是汴京,北宋的都城,今天的河南开封。(开封在黄河南岸。汴河从城边过,是隋唐大运河里通江淮的那一截。北宋的漕运靠它,东京百万人的口粮也靠它。)
再说杭州。
杭州在南宋叫临安府。
(南宋高宗南渡,一路从商丘、扬州、杭州、越州、温州,最后在杭州停住。绍兴八年(1138)正式定都临安。)
但定都归定都,名义上另有一层:临安的正式名分是行在。(行在是皇帝临时驻跸的地方,意思是:真正的都城还在北方,这里只是暂时住着。)
这一层不是虚文。(南宋的诏令、官制、礼仪里,处处都留着这个口子。宫城叫大内,不能叫皇城;城的规模也比汴京小得多。)
临安的宫城在凤凰山东麓,规模比汴京小得多,殿堂也不全。(这是有意的:既然是行在,就不必照都城的规格建。)城里的街巷也窄。
(南宋的杭州人口比汴京多,地方却小,所以住得挤。)这些细节与那句诗是连着的:一个不肯把这里当成都城的朝廷,住在一座越来越像都城的城里。
所以「直把杭州作汴州」这七个字,说的不是地名弄错了,是把暂住当成了久居。(避难的地方住久了,歌舞也起来了,人也就忘了还有个旧都在那边。)
汴京是个什么样的城,今天还能查到不少。
北宋有四京:东京开封府,西京河南府(洛阳),南京应天府(商丘),北京大名府(今河北大名)。东京是正都。(四京里东京最重,皇帝常住,百官常驻。)城里的繁华有人专门写过一部书:孟元老《东京梦华录》。
(孟元老是北宋末年住在汴京的人,南渡以后追记旧事,写成这部书。书名取的是「梦华」两个字——繁华如梦。)书里记的是街巷、酒楼、夜市、各行各业的铺子,也记一年里的节令与习俗。(有一幅画也常被人拿来与这部书对看:张择端《清明上河图》,画的是汴河两岸的市井。)人口的说法历来不一,一般估计在百万上下。(这个数字各家的推算相差不小,只能说「百万上下」这一层。)
第一句:山外青山楼外楼。(杭州的山不深,一层接一层;湖边的楼也不止一处,一座挨一座。)
第二句:西湖歌舞几时休。(问的是:这些歌舞什么时候才停。)
西湖边的享乐,当时就有说法。
宋人的笔记里把西湖称作销金锅儿。
(钱花得快,像在锅里销化一样。)这个称呼见于南宋人的记述。(杭州的酒楼、歌馆、游船,一年到头不闲。春天看花,夏天避暑,秋天赏桂,冬天看雪——四季都有由头。)
第三句:暖风熏得游人醉。(暖风是春天的风,也是让人松懈的风。熏字很重:不是吹,是熏。熏久了就醉了。)
第四句落地:直把杭州作汴州。
杭州那时的繁华有具体的样子。
临安城里坊巷密,店铺连着店铺;城外西湖边,从早到晚都是人。(宋人把游乐的场所叫瓦子,也叫瓦舍,里面有勾栏,演杂剧、说书、杂技,各占各的棚。)南宋人的笔记里记临安的市肆,一家一家数下来能数上百行。
(吃的、穿的、用的、玩的,每行都有行会。夜里也不闭市——宋代的夜市是出了名的。)这样的地方住久了,人就不想北边了。(这是我读诗读出来的推论。不过「暖风熏得游人醉」五个字说的就是这个:不是谁逼着谁忘,是日子过顺了,自然就忘了。)
这首诗是谁写的。
林升这个人,材料里几乎没有。(生卒、籍贯、做过什么官,都没有可靠的记载。今天能见到的,只有这一首诗。)
它是怎么传下来的,倒是有一说:相传他题在旅邸的壁上,被人抄了去,后来收入明人的地志一类书里。(这一说见于明代的记述,属旧传一类。)
题壁是宋人常做的事。(驿站、寺观、酒楼、旅店的墙上,过路人写字是常事。写得好,就有人抄;抄的人多,就传下来了。宋人的诗有大量是这样留下来的。)
再说回汴州那一边。
靖康二年(1127),金兵攻破汴京。(徽宗、钦宗二帝被俘北去,连同宗室、百官、工匠、府库里的东西一起带走。北宋就此亡了。)
这一年,后来的高宗在河北,不在城里。(他因此得以南渡。)
从 1127 到 1138,十一年间朝廷换了好几处地方。
(先是南京应天府(今河南商丘),再到扬州,再渡江到杭州、越州,一度逃到海上。这一段在史书里记得很细。)
1138 年以后,杭州成了皇帝常住的地方。(等到诗人写这一首的时候,离汴京陷落已经几十年了。几十年是一代人:在杭州长大的一辈人,已经没有见过开封。)
这就是这句诗最狠的地方。(它骂的不是某一个人,是一整代人:住下了,习惯了,也就认了。)
把杭州当汴州的后果,后来有人想补救。
南宋一朝主张恢复的人不少:绍兴年间岳飞北伐打到郾城;隆兴年间张浚出兵,败于符离;开禧二年(1206)韩侂胄北伐,也没成。
(三次都败了,各有各的缘故,这里不细说。)最后一次是端平元年(1234):蒙古灭金以后,宋军北上,收复了汴京与洛阳,进城以后粮草接不上,很快又退了出来。
(史称端平入洛。)从 1127 到 1234,一百零七年,宋人只回过一次开封,待了不到一年。
所以这句诗说的不是一件小事。(它说的是:一个朝廷把迁就当成常态,往后再想改,就改不动了。)
这首诗后来常被拿来与陆游的一句对读:遗民忍死望恢复,处处伤心贼未平。
(那是陆游的口气,写的是北边沦陷区的人还在盼。两句合起来,是南宋的两面:一面在杭州歌舞,一面在中原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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