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莲说》,周敦颐写它的时候多大?「自李唐来,世人甚爱牡丹」这句有根据吗?
写作年份没法确指,大致是他住在庐山脚下那几年,五十上下。「唐人爱牡丹」不是随口说的,白居易和刘禹锡都写过当时的疯狂。
写作年份没法确指,大致是他住在庐山脚下那几年,五十上下。「唐人爱牡丹」不是随口说的,白居易和刘禹锡都写过当时的疯狂。
水陆草木之花,可爱者甚蕃。
开头这一句先把所有的花都认下来,然后才动手挑。
晋陶渊明独爱菊。
自李唐来,世人甚爱牡丹。
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这一段是全篇的主干,二十几个字把莲花从头到尾交代了一遍,中间没有一句废话。
「淤泥」是水下烂的那层泥。
「濯」(zhuó)是洗。「清涟」是清的水波。
「妖」在这里不是说妖怪,说的是妖艳、过分地招人。
(这一句最难的地方在两头的平衡:从脏里出来,却不脏;在清水里洗过,却不弄成招摇的样子。两个部分各管一件事。)
「中通外直」说的是莲茎。
莲的茎中间是空的,孔道贯通,外表笔挺。
「不蔓不枝」:不长乱藤,不岔多余的枝。
「香远益清」:香气传得越远, 香气越显得清。
「亭亭净植」:笔笔直直地立在水里。
「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可以远远地看,不许凑近了摆弄。
(最后这一句把人和花的距离都定下来了。它是全文里我最想推荐给人细看的一句。)
然后他把三种花配给了三种人:
予谓菊,花之隐逸者也;牡丹,花之富贵者也;莲,花之君子者也。
菊是躲起来的人,牡丹是阔气的人,莲是君子。
接下去是全篇最狠的收束:
噫!菊之爱,陶后鲜有闻。莲之爱,同予者何人?牡丹之爱,宜乎众矣。
三句话,三个数量词。
爱菊的,陶渊明之后就很少听见了;爱莲的,跟我一样的还有谁;爱牡丹的,那当然是人多啦。
顺便说一种今天很容易弄混的东西:这篇文章的题目里那个「说」字,是一体的名目,不是动词。古人把解说、议论性的短文叫「说」——韩愈的《马说》《师说》、柳宗元的《捕蛇者说》都是这一体。它跟「论」不一样:论要铺开来讲道理,说可以拿一样具体的东西起头,讲到哪儿算哪儿,短是它的本分。周敦颐这一篇一百来个字,正是这一体的样子:先认下所有的花,再挑出三样,最后用三个数量词收尾。它没有一句在论证莲为什么比牡丹好,它只是把三样东西并排摆在你面前,然后说你自己挑。这手法的厉害之处在于它不辩论:不辩论就没有破绽,读完只觉得那句「宜乎众矣」在心里硌了一下。
再补一句关于宋人的风气。宋代士人爱写这一类短小的題跋与杂说,题一个人题一件东西、题一幅画、题一趟出行都能写上一篇。它们起初往往不是打算传世的,有的题一件东西、一幅画、一趟出行,有的记在笔记里。一篇随手写下的百来个字流传到今天成为课本必背,这大概是作者自己没有想到过的。
(「宜乎众矣」四个字是反话。他从头到尾没有骂人,可这一句把当时的世道说完了。)
现在说他这个人与这篇短文的年岁。
周敦颐,字茂叔,道州营道(今湖南道县)人。
生于宋真宗天禧元年,也就是 1017 年;卒于神宗熙宁六年,1073 年。
他后半辈子在江西、湖南、广东一带做地方官,职务不高。
晚年在庐山莲花峰下的溪边定居,把那条小溪用家乡的名字称作濂溪,学者后来称他濂溪先生。
这篇《爱莲说》一般被认为写于他住在这一带的时候,大约在嘉祐到治平那十几年之间。
彼时他五十岁上下。
具体的年份,材料不够,说不死。
(这一类短文常常不署年月。要把年份钉死,通常得靠别人给他的文字编年月日 通常得靠后人给文集编年时的推断。)
还有一件事,比年份更要紧。
他在宋以后的思想史上是被放在开头的人之一。
北宋讲心性、讲义理的那一大批人,往上追是要追到他这里的:《太极图说》《通书》是他的著作,而二程(程颢、程颐)少年时曾从他问学过一段时间,这一点见于宋人的记载。
(后来的理学脉络把他尊为源头之一。这里面的评价有后世的成分,不清算。)
现在回答题目里那个问题:「自李唐来,世人甚爱牡丹」,这句话有根据吗?
有,而且证据比想象的多。
唐人爱牡丹不是文人的夸张。先看白居易。
他写过一组《秦中吟》,其中《买花》一篇记的是长安的情形:
一丛深色花,十户中人赋。
一丛颜色深的牡丹,抵得上十户中等人家的赋税。
(这个数额今天读起来仍然惊心。它说明当时的牡丹是有价的,而且贵得离谱。)
同一篇里还写到市上的情形:帝城春欲暮,喧喧车马度。共道牡丹时,相随买花去。
春天将尽的时候,车马一路喧闹,都说牡丹正当时,跟着一起去买。
刘禹锡也写过一首《赏牡丹》:
庭前芍药妖无格,池上芙蕖净少情。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前两句把芍药和荷花各贬了一下(芍药妖冶而没有格调,荷花干净却少了一点情),然后抬出牡丹:花一开,整座京城都动了。
(这里正好可以对照着读:刘禹锡说荷花「净少情」,几十年后周敦颐偏要爱这个「净」。花的品评标准到了宋人手里换过一遍。)
既然证据这么多,那么这句「自李唐来」就是写实:东都洛阳、西京长安的牡丹风气,从唐代中期到晚期一直是那样。
菊花那一头也有来历。
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传了两句出去,菊就慢慢地与隐士绑在了一起。
一个人把一样东西爱出了名声,后世就用那样东西来指他这一类人。
最后说说「出淤泥而不染」这句话的亲戚。
拿莲花来比喻一个人处在脏地方而自身干净,这样的思路在翻译过来的佛典里出现得不少(汉译佛典常用莲花喻清净。周敦颐与佛门中人有往来,这一点见于记载)。
能确定的是这一句他写得好,至于是不是从某一部具体的经里脱出来的,我没有见到能指实的材料。
(类似的思路不只一家有,不必急着给它找一个唯一的娘家。)
这篇文章有多长?
不到一百二十个字。
(它被念了一千年,靠的不是说理,是那三句话里的数量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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