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苍生问鬼神」——汉文帝真的一夜没问正事吗？

宣室求贤访逐臣，贾生才调更无伦

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李商隐《贾生》。

这首诗二十八个字，把《史记》里的一段旧事翻了个面。

先把那段旧事说清楚。

贾生是贾谊，西汉初年人。（他生于公元前 200 年前后，卒于公元前 168 年。少年成名，二十来岁就被召为博士，一年之内升到太中大夫。）

他写过《过秦论》，也上过《陈政事疏》。（过秦论讲的是秦为什么亡；陈政事疏讲的是当时该办的事：削诸侯、重农、抗匈奴。）

因为主张改制度，他被一班老臣排挤，贬为长沙王太傅。（长沙在当时的南边，是偏远的地方。贬到那里去，等于撵出长安。）

几年以后，文帝把他召回长安。（召回以后，在宣室见他。）

宣室是汉未央宫里的一处殿。（皇帝在那里召见大臣、听事。未央宫是西汉的正宫，在今天的西安西北。）

他被贬长沙的时候，渡湘水，写了一篇《吊屈原赋》。

（屈原也是被放逐到这一带、投水死的。他过湘水的时候想起屈原，就写了一篇赋吊他。）在长沙住了三年多。

（有一天傍晚，一只鵩鸟飞进他的屋子。楚人称鵩为不祥之鸟。）他就写了一篇《鵩鸟赋》，讲死生齐一、祸福相倚的道理。

（这篇赋的开头写着时间：单阏之岁，四月孟夏，庚子日斜，鵩集予舍。单阏是卯年的别名——汉人纪年常写岁名，不写年份。）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被撵到南方，屋里飞来一只不祥的鸟：这篇赋就是从这里写起的。

《史记·屈原贾生列传》记这次见面，记得很具体：文帝刚举行过祭祀，感鬼神之事，问贾谊鬼神的本原。贾谊一一说明其中的道理，谈到半夜。文帝听得入神，把座席往前挪。（古人席地而坐，听得入神就不知不觉往前靠。这就是「前席」。）

谈完之后，文帝说了一句话：吾久不见贾生，自以为过之，今不及也。（我很久没见贾生了，自以为已经超过他，现在看还是不如。）

《史记》记到这里就完了。（从史书的记载看，这次见面是皇帝虚心请教，也承认自己不如。并没有讽刺的意思。）

李商隐把这件事重讲了一遍，意思就变了。

第一句：宣室求贤访逐臣。（求贤，还亲自去看望被贬的臣子——这是好事。）

第二句：贾生才调更无伦。（才调是才情、才气。贾谊的才气无人能比。）

前两句把场面抬得很高。（皇帝求贤，臣子有才，看着是要办大事的样子。）

第三句一转：可怜夜半虚前席。

可怜在唐诗里多半是可惜、可叹的意思。

（不是可怜他，是替他可惜。）虚是白白地。（文帝把座席挪到前头，挪了也是白挪。）

第四句点破：不问苍生问鬼神。

苍生指百姓、天下人，这个词的来历很早，《尚书》里就有。

东晋时又有一个著名的用法：谢安隐居不肯出仕，有人说，安石不肯出，将如苍生何。（安石是谢安的字。意思是：谢安不肯出来做官，天下百姓怎么办？这句话见于《晋书》。）所以「不问苍生」说的是不问天下人。

（这两个字在唐人诗里不算生僻，放在一首二十八个字的绝句末尾，分量就重了。）（谈了半夜，一句也没问百姓的事，问的是鬼神。）

这就是翻案。（同一段史事，史书写的是虚心，诗里写的是荒唐。材料是同一份材料，取的角度换了。）

咏史诗多半是这么写的：不改动事实，只改动看法。（事实是：谈了半夜，谈的是鬼神。这两点史书里都有。李商隐加的只有两个字：白。）

那么他讽刺的是谁。

后人多以为他借汉文帝说当朝的皇帝：晚唐几个君主都好神仙、好方术。（唐宪宗、唐穆宗、唐武宗几朝都有服药求仙的事，史书上写得明白。）

具体指的是哪一位，各家说法不同。（这首诗的系年定不下来，我就更难指实。说他讽刺某一朝，都是猜。）

我只说能定的一层：他借的是汉文帝，写的是「求贤而不用贤」这件事。（求贤是姿态，问鬼神是实情。中间那一段，是白挪的座席。）

再说汉文帝这个人。

《史记》里的文帝节俭到近乎苛刻。《孝文本纪》记过一件事：他想造一座露台，叫工匠来算，要一百金。他说，一百金是十户中等人家的产业，我住着先帝的宫室，常常怕给先帝丢脸，还造什么台。（于是没有造。这一类记载在本纪里有好几处：他穿粗布的衣服，宠妃的衣裙不许拖到地上，陵墓一律用瓦器，不许用金银。）

所以李商隐写的那个文帝，是诗里的文帝。（史书里的文帝不荒唐，他只是问了鬼神。而问鬼神这件事，在汉初是很正经的事：祭祀、鬼神，都属国家要务，不是闲谈。李商隐是唐人，唐人看汉代的神仙方术，眼光已经不一样了。）

这个分别值得说一句：咏史诗写的是诗人看见的古人，不一定是那个古人自己。（这不是错。诗人本来就是拿旧事说话，不是替旧事作传。）

李商隐的生年一般推在 813 年前后，卒年在 858 年前后。（他一生做幕僚，在令狐楚、王茂元几家辗转，官做得不大。）

李商隐写诗爱用典。

（后人说他用典用得密，一首二十八个字的绝句里放两三个典故是常事。）《贾生》这一首只用一个，而且用得整：整首都在讲那一件事。

（用典的难处不在多，在于能不能翻出新意。）这一首翻成了「不问苍生问鬼神」七个字，从此成了人们顺手就拿的现成话。

他写咏史诗极多。（《贾生》《隋宫》《马嵬》《南朝》，都是这一路。二十八个字里放一件史事，末一句翻过来。）

这一首是其中传得最广的一首。（中国人读它，多半不是因为贾谊，而是因为「不问苍生问鬼神」这七个字太好用了。）

一句诗能被人拿去说别的事，说明它已经不只是咏史了。

（它说的是一种常常见到的场面：请了人来，谈得投机，谈完了，正事一件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