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湖楼在哪？「白雨跳珠」是什么样的雨？

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

卷地风来忽吹散，望湖楼下水如天

苏轼《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楼醉书》。

这首诗写的是一场雨，从起到止，四句写完。

先看题目里的两个字：醉书。（醉中所写，写下来的时候并不打算好好推敲。题目里写明是醉书，是一种交代，也是一种托词——写得好不好，请包涵。）

这是一组诗，一共五首。（组诗在宋人手里是常事：一次出游，写五首、十首，各记一事。这一首是五首里的第一首，传得最广。）

杭州这座城能起来，与五代的吴越国关系很大。

钱镠据有两浙，都城设在杭州。（他在位几十年，修海塘、疏西湖、建罗城。钱塘江的潮患历代都难治，钱氏修的捍海塘是其中的大工程：用竹笼装石，打下木桩，塘成以后杭州城才安稳。）吴越对中原朝廷一直称臣，不称帝。

（钱镠临死留给子孙的话，大意是：要好好事奉中原，不要因为换了朝代就废了事奉大国的礼。）所以宋初平江南的时候，吴越没有打，钱俶纳土归宋，杭州免了一场兵火。（西湖边的塔、寺、楼，有不少是那时候留下的。）

望湖楼在杭州西湖边。（楼在昭庆寺前，也就是今天少年宫一带的位置。五代吴越国的时候建的。）

吴越国是五代十国里东南的一个政权，都城就在杭州。（钱氏据有两浙几十年，修海塘、建寺塔，杭州的城市底子是他们打下的。）

为什么叫望湖楼。（楼临湖而建，上去就能看见整个湖面。望湖这两个字是实写，不是雅称。）

苏轼什么时候在杭州。

熙宁四年（1071）他到杭州做通判，熙宁七年（1074）离任，前后三年。（通判是州府的副职，有监察本州官员的权责。他做这个官是因为与王安石政见不合，自请外放。）

这首诗作于熙宁五年（1072）。（那年他三十七岁。）

元祐四年（1089）他又来过一次，那回是知杭州，修了苏堤。（两次在杭州，一次是三十多岁的通判，一次是五十多岁的知州。心境不同，写的东西也不同。）

西湖这片水是怎么来的，地理书上写得明白。

它原是钱塘江口的一个浅湾：海水倒灌，江沙淤积，日久天长，湾口被沙洲封住，里面剩下一片水，与海隔开。（这就是潟湖。今天的西湖，地质上讲是一个潟湖。）后来淡水不断注入，咸水慢慢变淡，就成了淡水湖。

（杭州城在湖的东面，城与湖之间隔着一道湖滨。三面是山：北面是宝石山、葛岭，南面是吴山、南屏山，西面更远是天目山的余脉。）湖不深。（平均水深两米上下。水浅，所以夏天太阳一晒就热，水汽也就足。）

三面山、一面城，水汽出不去，雷雨的条件就齐了。

六月是西湖荷花开的时候。

（荷在六月开，一直开到八月。苏轼后来第二次来杭州疏浚西湖，湖面种的就是荷花。）那一组五首诗里，写的不止这一场雨：还有放生的鱼鳖、湖上的月色、采莲的女子。

（五首各记一事，合起来是那一天在望湖楼上看到的湖。）

再看这场雨。

第一句：黑云翻墨未遮山。

云黑得像打翻的墨，还没有把山遮住。（翻墨这个比喻很准：夏天的积雨云底部平、颜色深，来的时候是一整块推过来的。）

第二句：白雨跳珠乱入船。

白雨两个字要解释一下。（白雨指雨点大而密、被日光一照发白的那种雨。夏天午后下暴雨，雨点在地上砸起来一片白，就是这个。）

跳珠是雨点溅起来的样子。（雨点落在船板、水面上，弹起来一颗一颗，像珠子乱跳。）

这一句写的是雨打到船上。（他在船上，或就在湖边的楼上看船。）

第三句：卷地风来忽吹散。

大风从地面上卷过来，一下子把云吹散了。（忽是快。上一句还在下，这一句就停了。）

第四句：望湖楼下水如天。

雨停了，湖面平得像天。（水如天三个字里有两层：一是水面平，二是水色与天色一样，分不出哪是水哪是天。）

四句诗，一场雨的全过程：云来、雨下、风起、雨止。（时间很短——夏天的雷阵雨常常只有十几分钟。他抓住了这个短。）

杭州夏天的雨确实是这个样子。

（西湖三面是山，湖面水汽足，午后受热对流，雷雨来得极快。（这是气象上的说法，我在材料里没有见到宋人的记述，只能这么讲。））

这一类骤雨在江南的夏天很常见，来得猛，去得快，下完以后天特别蓝。（今人夏天去西湖，赶上这样的雨不稀奇。）

这首诗的好处，我以为在「快」字上。（四句里用了两个动词，一个跳，一个忽。整场雨的变化他只取了四个瞬间，中间全略过。）

他做通判那三年，过得不算闲。

通判的差事是公文与监察，州里的事都要过手。（他自己说过牢骚的话：案牍劳形那一类。）但湖山就在城外，一有空他就出去。

（后来回忆这一段，他说在杭州那几年是一生里最快活的时候。）第二次来杭州他是知州，做的是另一件事：疏浚西湖。

（元祐四年（1089）到任，次年动工，把湖里的葑草与淤泥挖出来，堆成一条长堤，南北贯通。）那条堤后来叫苏堤，堤上六座桥。

（湖中另有三座小塔，是后来立的水则，也是今天三潭印月的那三座。）

苏轼写西湖的诗不止这一首。

另一首更有名：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那是《饮湖上初晴后雨》，写的也是雨——不过那一次是细雨，这一次是暴雨。同一片水，两种雨，他各写了一首。）

把两首放在一起读，能看出他写东西的习惯：同样的对象，他要换着法子写两遍。

（西湖的晴与雨，他写完还不止：后来又在《夜泛西湖》里写过夜里的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