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明月汉时关」——明月是秦朝的,关是汉朝的?
这两句说的是秦汉以来的明月和秦汉以来的关。明月和关都被摆成旧的,人在其间一代一代地换。
这两句说的是秦汉以来的明月和秦汉以来的关。明月和关都被摆成旧的,人在其间一代一代地换。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王昌龄《出塞》。四句二十八字。
这首诗真正难的地方在第一句,而难处并不在字面:秦时的明月为什么配汉时的关?一个朝代对一个朝代,是不是对错了?
通行的解释是互文。
所谓互文,是两句互相补足:上句里有秦也有汉,下句里也有汉也有秦。也就是说,这一句合起来说的是秦汉以来的明月、秦汉以来的关塞。
(这种读法有一半是被逼出来的。如果硬按字面排,明月归秦、关归汉,那么汉代的月亮就不是秦代的月亮了,这在道理上说不通。)
这样读还有一层好处:两个朝代被放在一起,时间的跨度一下就撑开了。
明月还是那一个,关还是那一座,换的是关下面的兵。
从秦到汉再到唐,边上的战事一直在打,人在万里之外回不来。
这首诗的第二句就是这句的注脚:万里长征人未还。
另一种讲法也值得一提,它不反对互文,只是把重心挪了一下。
有人把这两句看成时间的错位:明月是秦时的,关塞是汉时的,本来是两个朝代的东西,硬被拉进同一行诗里。错位本身制造出一种挤压感——读者先觉得别扭,随即才明白作者要的就是这个别扭。
我以为这一层不必与互文对立。两种讲法说的是同一个效果的不同侧面:朝代被压扁了,压成一句。
(顺便说一句第三句。「但使龙城飞将在」指的是谁,历来有两派意见:一派说是汉代的李广,一派说指卫青。这个题目另有专文讨论,这里只说一句:无论指谁,作者要的都是那个能把胡马挡在阴山以外的人。)
阴山是今天内蒙古中部的一条山脉,横在蒙古高原与河套平原之间。汉代把它当作北边的一道线:线以北是草原,线以南可以耕种。
「不教胡马度阴山」七个字说的就是这道线。
所以这首诗的结构其实很清楚:前两句说时间,后两句说空间。时间上是从秦到唐都没完,空间上是阴山那道线别让过来。
这么短的四句能同时装下这两层,靠的是开头那六个字。
接下来说说题目。
《出塞》不是王昌龄起的题目,它是一个旧题。
唐人写边塞诗常常直接用乐府旧题,旧题里本来就有一批与边地、军旅有关的名目:《出塞》《入塞》《关山月》《陇头水》《从军行》等等。这些曲调的来源有的能追到汉魏,有的只有名目留下来。
用旧题写作的好处是读者一看到题目就进情境;坏处是题目先替你定了一个调子,作者只能在里面翻花样。
王昌龄在这批旧题里翻出的花样,被后来的人格外看重。
(旧一点的说法称他「诗家夫子」「七绝圣手」,都是说他在二十八字里的本事。)
他的履历不长,但拐弯很多。
王昌龄字少伯,京兆长安人,也就是今天的西安一带。生年一般推到 698 年前后。
开元十五年(727)进士及第,授秘书省校书郎;后来又中博学宏词科,做过汜水尉。
此后一路往南:先是被贬到岭南,后来任江宁丞(江宁就是今天的南京),再贬龙标尉。
龙标在今天的湖南洪江一带,当时是僻地。
李白那首《闻王昌龄左迁龙标遥有此寄》就是冲着这一次贬谪写的,头两句是:
杨花落尽子规啼,闻道龙标过五溪。
(五溪在今湖南西部。一个朋友被送到那种地方去,另一个人在诗里替他数路途。)
安史之乱起来以后,他离开任所往回走,路过亳州的时候被刺史闾丘晓杀了。
这件事见于《唐才子传》与两《唐书》里的记载。
(后来闾丘晓因为贻误军机被张镐处死,据说他请求免死,理由是家里还有老人要养。这段对话也被记了下来。一个杀了诗人的人拿孝道求情,读起来很不舒服。)
他大约活到 757 年前后。
把这些摆回来看第一句,会有一点不同的感觉。
一个在长安做过校书郎、在江宁做过丞、最后死在别人手里的文人,写下的边塞诗却成了这一类里最硬的几首。
他没有去过真正的战场(这一点史料里没有证据,也没有反证)。
边地是什么样子,他是听来的、读来的、想出来的。
秦时明月汉时关——恰恰是这样一句不写实地、只写时间和旧物的话,撑住了这首诗。
这首诗的结构还有一处值得看:第三句的转折。前两句把时间与空间都铺得很满,秦汉、万里,全是往大处写;到第三句忽然收成一个假设——只要那个人还在。第四句再落到一条具体的线上:胡马不度阴山。二十八字走完这么一圈,靠的是末句那一步的收回,收得又硬又实,实到能指出一条山脉来。(七绝这种体式的本事就在这里:四句里第三句必须变,不变就平板。王昌龄的变法先假设后落实,落点选在一条地理界线上,比落在情绪上结实。)
与他同时写边塞的人不少:高适、岑参、王之涣,还有一大批名字没留下来的。他们写的是同一批题目、同一片边地,读起来却各有各的脾气。这中间有一种竞赛的意思——旧题摆在那里,看谁翻得高。他被后人推为这一类里的第一,多半不是因为去过边地,而是因为知道怎么在四句里把话说完就走。
顺带说一件常被忽略的事:唐人写边塞诗,多数不是在战场上写的,是在长安、在江宁、在贬所写的。边塞对他们一半是现实,一半是题目。这并不损诗的价值,秦时明月汉时关写的是时间的长度,这个长度坐在屋里也想得出来。倒是真在边地待过的人写出来往往是另一路:具体、琐碎、带着风沙的气味。两路各有好处,不能互相替代。
它不需要作者在场。
它需要的只是他知道:那道关已经在那里很久了,明月照着它也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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