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潭在今天的什么地方？汪伦是谁？

李白乘舟将欲行，忽闻岸上踏歌声

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

李白《赠汪伦》。

这首诗二十八个字，写的是一次送别。

桃花潭在今天的安徽。

具体说是宣城市泾县，在县境的西南部，是皖南山区里的一处水潭。（泾县在黄山北面、宣城的西边。这一带山多水多，李白晚年在这一带来回走过好几趟。）

皖南那几年他常去：宣城、泾县、秋浦、敬亭山，都留下了诗。（秋浦在今天的池州，他在那里写了《秋浦歌》十七首，其中就有「白发三千丈」。敬亭山在宣城北边，他写过「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泾县在皖南，属宣城。

这一带是黄山北面的山区，山多、水多、路不好走。（唐人从宣城往西南走，进山就到泾县。）县境内多溪潭，桃花潭是其中有名的一处。

（潭是水道里深陷的一段，水面不宽，底下深。）李白晚年在这一带来回转。（宣城、泾县、南陵、秋浦之间来来去去，诗题里留下的地名有十来处。）

这首诗作于哪一年，材料里定不下来。

一般系在他天宝末年游皖南的那段时间。（天宝末年指的是 750 年代前半。他那时五十多岁，已经在长安待过又出来了，到处游历。）

汪伦是谁，说法有两种。

一说他是泾县令。（照这一说，他是当地的长官，李白游泾县时由他作东。）

一说他是当地的村民。（照这一说，他住在桃花潭边上，是个普通人。）

两种说法都见于后人的记载。（我分辨不出哪一种更可靠。唐人的诗题里称他为「汪伦」，不带官名，这一点对「村民」一说略微有利，但也不算什么证据——诗题本来就不必带官衔。）

关于汪伦，还流传着一个很有名的故事。

相传汪伦想请李白来，写信给他，说：先生好游乎？此地有十里桃花。先生好饮乎？此地有万家酒店。（大意是：您喜欢游玩吗？这里有十里桃花。您喜欢喝酒吗？这里有万家酒店。）

李白去了。到了才知道，「十里桃花」是水潭的名字，「万家酒店」是店主姓万的一家酒店。（这个故事的妙处在两个字上：桃花是潭名，万家是姓氏。汪伦没有说谎，李白也没有白来。）

这个故事见于后出的笔记，属旧传一类。（我把它讲出来，是因为它流传太广，不讲反而显得回避。要说明的是：它不能当史实看。李白与汪伦确实有交往，证据就是这首诗本身。）

再看诗里的第二句：忽闻岸上踏歌声。

踏歌是唐代的一种民间歌舞。（唱歌的人手牵着手，用脚踩地打拍子，边踏边唱。这种歌舞在民间很普遍，节日、送别都唱。）

他正要上船的时候，岸上传来踏歌的声音——是汪伦带着人赶来送他。（船已经要开了，人来晚了。这一句写的是意外：他没有料到有人来送。）

第三句：桃花潭水深千尺。（潭有多深，我不清楚。千尺是夸张，与「白发三千丈」是同一类说法。）

第四句：不及汪伦送我情。（水深千尺，比不上汪伦送我的情。上来就说不及，先把话说满，再用情去压它。）

踏歌这件小事，唐人记过不少。

（宫廷里也有踏歌：正月十五夜里，宫中成百的女子手牵着手在灯下踏歌，唱到半夜。这一类记载见于唐人的笔记。）民间的更简单：赶集、送人、过节，兴致来了就唱。

（唱的时候不必有乐器，脚就是拍子。领唱的人唱一句，众人跟着踏一步、和一声。）汪伦带着人赶来，来不及备别的，就踏着地唱了一支。（李白在船上听见，把这一支写进诗里，它就传下来了。）

这个比喻的路数，与别的送别诗不同。（别人送别写的是路：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都是往前看。）

他这一首是往后看：船已经开了，人在岸上，比的是水深与情深。（用看得见的东西比看不见的东西，这是他常用的办法。「桃花潭水深千尺」这一句是实写，也是为下一句准备的尺子。）

唐人的诗里，送别占了很大一块。

（这与官制有关：官员几年一任，任满调迁，朋友之间常常一别就是数年。还有赶考、游幕、贬谪，人都在路上。每一次分别，都可能见不着了。）所以送别的诗写得特别多，也写得认真。

（王维「劝君更尽一杯酒」，高适「莫愁前路无知己」，王勃「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都是这一类。）李白这一首的不同，在于开口的是被送的那个人：船要开了，岸上有人唱歌，他就写了这四句。（别人送别，多半是留下来的人写给要走的人；他这一首反过来——要走的人写给留下来的人。船已经开了，他在船上把四句写完。）

这首诗写得浅，二十八个字没有一个难字。（李白的好诗不一定都难。他写快了的诗，常常是这样：上来就叙事，中间一句景，末了一句情，说完就完。）

李白晚年赶上安史之乱。

至德年间他进了永王李璘的幕府，永王兵败，他被牵连下狱，后来长流夜郎。（夜郎在今天的贵州一带。流放到那里，多半是有去无回的事。）乾元二年（759）他遇赦放回，那时已经快六十岁了。

此后几年他往来于金陵、宣城一带，靠朋友接济过日子。

（他年轻时不缺钱，晚年反而不宽裕，诗里常有向人告急的话。）宝应元年（762）他死于当涂，也就是今天的安徽马鞍山当涂县，依附他的族叔李阳冰。（李阳冰是当时的篆书名家，也是他的亲戚。李白最后的文稿交给了他。）

关于他的死，另有一种说法：相传他在采石矶醉后入水捉月而死。（这个说法见于后出的记载，属旧传。正经的说法是病死。）

汪伦这个名字，靠这二十八个字传了一千多年。

李白写送别，写得极多，路数不止一种。

一种是站着看：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船越走越远，最后只剩江水。他站在岸上一直看到看不见为止。）

一种是比：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

（拿眼前的潭水比人情。不写路，不写远处，就把两样东西放在一处称一称。）两种都好，第二种更省字。（二十八个字写完一次送别：第一句上船，第二句听见歌声，第三句潭水，第四句收。）

桃花潭后来成了名胜。

（一处水潭因为一首诗出了名，在中国的地理上不算稀奇。潭边后来陆续添了亭阁与碑刻。）汪伦的名字也跟着传下来。（今天泾县一带讲本地的人物，汪伦是要讲的：他被记住，全靠这二十八个字。）

一首诗把一个人、一处水都留在了地图上。（写诗的人当时也许只是随口两句，船开了，人也散了。）

（一个人如果没有这首诗，县志里也许会留下一行，也许不会。他做的事只有一件：李白走的时候，他赶去潭边，唱着歌送了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