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龟年是谁？岐王和崔九又是什么人？

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杜甫《江南逢李龟年》。

这首诗二十八个字，写的是一次重逢。

要读懂它，得先知道这三个名字是谁。

李龟年是唐玄宗时候的乐工。（乐工是宫廷里管音乐的人。他善歌，开元年间在梨园供奉——梨园是玄宗自己教习乐舞的地方，选出来的都是当时最好的手艺人。）

他的兄弟也吃这碗饭。（一家三个人都在宫里做乐工，这在当时不算少见：技艺是家传的。）

岐王是谁。

岐王是唐睿宗的第四个儿子，名李范。（睿宗有几个儿子都封了王：长子是后来的玄宗，还有一个岐王李范，一个薛王李业。这些人里岐王最好文，家里养着一批文士与艺人。）

杜甫说「岐王宅里寻常见」，是在岐王的宅子里经常见到李龟年唱歌。（常见两个字很要紧：不是偶尔碰上一次，是常来常往。）

崔九又是谁。

注家一般以为指崔涤。（崔涤是崔湜的弟弟，排行第九，所以叫崔九。他在开元年间做官，与玄宗关系亲近。）

崔九堂前几度闻——在崔九的堂前也听过好几回。（几度，也是不止一次。）

这三个人凑在一起，指的是开元年间长安城里的一层生活：王府与贵臣的宅子里，日日有乐工唱曲，文士出入其间。（开元是玄宗的前期年号，713 到 741。那二十几年是唐帝国最富庶的时候，也是长安最热闹的时候。）

梨园这个地方，要专门说一说。

它在长安的禁苑里，是玄宗自己挑人教习乐舞的地方。

（选的是乐工子弟与宫女，一共几百人。玄宗懂音乐，常常亲自去教，也自己打羯鼓。）所以后来把戏曲班子叫梨园，唱戏的人叫梨园子弟，就是从这里来的。

（一个皇帝亲手教戏，在历史上不多见。开元年间长安的音乐盛到什么程度，从这一件事上看得出来。）李龟年这些人，就是梨园里最出色的那一批。（他们在宫里唱，也在王公大臣的宅子里唱。）

杜甫生于 712 年。

开元那些年他正是少年到青年，在长安与洛阳之间往来，出入这些地方不算稀奇。（他那时还不出名。一个年轻人能进岐王的宅子，多半是跟着前辈去的。）

然后天宝十四载（755）安史之乱起来，一切都变了。

长安陷落，宫里的乐工散了。（梨园的人有的死在乱中，有的流落民间。白居易后来写《长恨歌》，有一句是「梨园弟子白发新」——当年宫里的年轻人，头发都白了。）

李龟年也流落到了江南。（他后来的行踪，材料里只有零星几笔。大致是辗转到了潭州一带，靠唱歌过活。）

杜甫那一头更苦。

乱起以后他做过左拾遗，很快被贬；弃官入蜀，在成都住了几年草堂，又到夔州住了两年，最后出峡到湖南。（从 760 年到 770 年，他一直在路上。晚年多病，风痹、耳聋、糖尿病——这些病他在诗里都写过。）

两个人重逢的地方是潭州，也就是今天的湖南长沙。

一般把这首诗系在大历五年，也就是 770 年。（就在这一年，他死在湘江的一条船上。这首诗大概是他晚年最后的一批作品之一。）

从 760 年到 770 年，他一直在路上，越走越难。

（760 年入成都，765 年离开，766 年到夔州住了两年；大历三年（768）出峡东下，经江陵、公安、岳阳，一路往南。）那几年他病得厉害：风痹，耳聋，还有消渴——就是今天说的糖尿病。

（这些病他在诗里一样一样写过，不遮掩。）到湖南以后，多半靠人接济，坐着船在湘江上来回。

唐人的笔记里还记着李龟年的一件事：相传他流落江南以后，有一次在湘中采访使的筵席上唱歌，唱的是王维的两首，红豆生南国与清风明月苦相思，唱罢满座的人都哭了。（这段记载见于唐人笔记，属传闻一类。它是真是编，我说不准。不过它说出的那一层是真的：开元时候的曲子，到乱后再唱起来，听的人受不了。）这与杜甫那一首正好对着看：一个在台上唱，一个在台下听。

开元年间是什么样子，杜甫自己在另一首诗里写过：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

（这是《忆昔二首》里的句子。大意是：回想开元全盛的时候，一个小县城里也藏着一万户人家。）后面还有两句：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

（稻米油润，粟米洁白，公家和私人的粮仓都是满的。）这首诗也是他晚年写的，写的是回忆。（一个人在乱后回忆开元，与一个人把开元当成理所当然的日子过，是两回事。他少年时候进岐王的宅子听歌，那时候并不知道那是好日子。）

前两句说的是从前，后两句说的是现在。

正是江南好风景——江南的风景正好。（按说风景好是高兴的事，放在这里却有点刺。）

落花时节又逢君。（落花时节指暮春，花正落的时候。两个人都是在落花的时候重逢的。）

后人多说落花时节还兼指别的：两个人的暮年，一个时代的凋零。（这层读法我没有异议。但要说明白：这是读出来的，不是诗里明写的。诗里只写了四个字。）

这首诗的好处正在这儿：前两句写的是开元，后两句写的是大历，中间隔着三十多年、一场大乱，他一个字也没提。（不提，却处处都在。这叫藏。）

杜甫写七绝，与李白是两条路。（李白绝句写得快，像说话；杜甫的绝句写得紧，二十八个字里塞进去的东西多，也常常带着一点涩。）

这一首是他晚年绝句里传得最广的一首。

（一个人快死的时候，在异乡遇见五十年前长安城里的一个唱歌人。这两句诗，就是他把这件事说出来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