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银盘里一青螺」——那个青螺是什么？镜未磨又是什么意思？

湖光秋月两相和，潭面无风镜未磨

遥望洞庭山水翠，白银盘里一青螺

刘禹锡《望洞庭》。

先说镜未磨，因为这个比喻今天的人最容易滑过去。

古人用的是铜镜。

铜镜铸出来的时候是暗的，要用磨镜的药反复磨，磨到发亮才能照人。（汉代以后用铜镜，一直用到近代玻璃镜子进来。唐代的长安、扬州都铸镜，扬州的镜子是有名的贡品。）

镜未磨就是还没有磨过的镜子：能照见一点东西，模模糊糊的，不清亮。（所以这一句写的不是「湖面平静如镜」——平静如镜是明镜。他说的是无风时候的湖面，水气蒙蒙，看不真切，像一面没磨过的镜子。）

秋夜的洞庭湖正是这个样子。（秋天夜里，湖上起雾。月亮照下来，水面反着光，远处的岸看不清。）

第一句：湖光秋月两相和。

和是调和、相称。（湖水的光与月亮的光配在一起，分不出哪个是哪个。）

第二句接着说湖面无风，像没磨过的镜子。（有风的时候水面有波纹，反光碎；无风的时候水面平，但夜里隔着雾气，反而不亮。）

第三句写远看：遥望洞庭山水翠。（翠是青绿色。秋天的洞庭，水与山都是这个颜色。）

第四句是这首诗里最被人称道的一句：白银盘里一青螺。

青螺指的是君山。

君山是洞庭湖里的一个小岛，在今天的湖南岳阳。（岛不大，立在湖中。古人也叫它洞庭山、湘山。）

他把整个湖面比作一个白银的盘子，把君山比作盘子里的一颗青螺。（螺是螺壳，青黑色，一头尖，一圈一圈旋上去。君山从远处看，形状正像这个。）

青螺指君山，这一层注家的意见基本一致。

（也有人说指湖里的螺，意思其实相近。君山是洞庭湖中最大的岛，没有别的岛能争这个位置。）我按君山讲。

这个比喻还有一处值得说：他把山放进盘子里，等于把君山缩到拳头那么大。（从岳阳城看君山，其实不远，也不算很小。他是在远处望——也许隔着湖，也许隔着雾，看过去只有那么一点。）

这个比喻好在两个字上：一白一青。（银盘是白的，螺是青的。月夜的湖面反光发白，山是深青的，一浅一深，对比就出来了。）

而且盘子小、螺也小。（他把八百里的大湖缩小成了一个盘子。这个缩法很大胆：不是写站在湖边看见的湖，是写从高处远远望下去的湖。）

这首诗作于哪一年，材料里定不下来。

一般系在刘禹锡贬朗州的那十年里，也就是 805 到 815 之间，他往来洞庭的时候。（朗州就是今天的湖南常德，在洞庭湖西边。要到朗州去，从长江进洞庭是最顺的路。）

也有系在他后来转官路过的时候。（他一生贬来贬去，洞庭湖走过不止一趟。确切年份我说不准，只能给这个范围。）

洞庭这个名字的来历有一种旧说：相传湖中有洞穴，是神仙的洞府，所以叫洞庭。（这个说法见于后出的地志，属旧传。两个字拆开讲：洞是洞穴，庭是庭院。）湖名先有，地名跟着来：湖东的那座城叫岳阳，湖中的岛叫君山。（君山的「君」字也有讲法，一说指湘君，也就是湘水的神。楚辞里有《湘君》《湘夫人》两篇，讲的就是这一位，与二妃的传说是连着的。）

这一带的水面，古时候比现在大得多。（战国到汉魏，江汉之间有云梦泽，是一大片水泽沼地。云梦泽渐渐淤掉，洞庭湖才越来越显。这个此消彼长，地理书上写得很细。）所以唐人写的洞庭，与今天地图上那个洞庭不是一回事。（湖岸线年年变，围垦一年一年往里推。今人站在岳阳楼上看见的水面，比杜甫、刘禹锡那时看见的小。）

关于君山，有一种流传很广的传说：斑竹。

相传舜南巡，死在苍梧。他的两个妃子娥皇、女英赶到洞庭，哭得极哀，泪洒在竹子上，竹子上就有了斑点。（这就是斑竹，也叫湘妃竹。君山上至今有斑竹，也有二妃墓。）

这个传说的来历很早，见于晋人的志怪书一类。（晋人张华《博物志》记有舜二妃泣竹成斑的事。这类记载属传说，不是史实。）

刘禹锡这首诗里没有用这个典故。（他只写一颗青螺。同一个地方，可以写得很重，也可以写得很轻，他选了轻的那一路。）

洞庭湖的水面，古今差得很多。（湖的面积一直在变：泥沙淤积，围湖造田，岸线一年一年往里缩。唐宋时候的洞庭比今天大得多，所谓八百里洞庭是那时的说法。）

洞庭湖在长江中游的南岸，湖南的北部。

湖里汇纳四条水：湘江、资江、沅江、澧水，合称四水；北面通长江。

（水从四水进来，从长江出去。这个吞吐的关系让湖面一年里涨落很大：夏天涨，冬天落。）刘禹锡贬朗州，正是顺着这一条水道走的：从长江进洞庭，再溯沅江到朗州。（这十年里他走过多少趟，材料里没有细说。洞庭是他往来必经的地方。）

君山这个岛不大。

（站在岳阳楼上就看得见。）岛上有湘妃祠，有二妃墓，也种竹子。

（这些古迹都是后人为那个传说添的，一代一代往上加。）君山还产茶。（岛上多雾，土也合适，出产的茶很早就有了名气。）

一个不到一平方里的小岛，既有传说，又有茶叶，还有诗。（中国的名胜多半是这样堆起来的：先有一件旧事，后来有人写诗，再后来有人盖祠、刻碑。）

岳阳楼上望洞庭，是另一番气象。（杜甫写过「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写的是登岳阳楼看见的湖：大得像把吴楚两地裂开，像天地日夜浮在水上。）

同一片水，杜甫写得重，刘禹锡写得轻。（一个站在楼上往下看，一个站在远处往里看。写诗这件事，站的地点决定了一切。）

唐人写洞庭，留下几句有名的。

孟浩然写：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云梦泽是古时候江汉一带的大泽。这句写水汽蒸腾、波浪摇城，写的是一个大字。）

杜甫写：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把吴楚两地裂开，天地日夜浮在水上。还是一个大字。）

刘禹锡写：白银盘里一青螺。（把湖写成一个盘子。三个人写同一片水，两个往大里写，他往小里写。）

往小里写反而更难。（大是好写的：形容词往上堆，气势自然就有了。小要挑东西——挑出一样，把它放在合适的比例里。）

刘禹锡写这首的时候，正是他被贬的年月里。

岳阳楼是登临洞庭的地方。

（楼在岳阳城西门上，下临洞庭。它的来历相传可追到三国时候鲁肃的阅兵台，唐代已经是有名的登临之处。）李白、杜甫、刘禹锡都写过它。

（三个人角度不同：李白「楼观岳阳尽，川迥洞庭开」，杜甫「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刘禹锡这一首没有上楼，他是远远望的。）上楼与远望是两件事：上楼看见的是大，远望看见的是小。

（这个分别前面已经说过。）

（一个人在倒霉的时候能写出这么轻的东西，这件事本身值得想一想。也许正因为倒霉，才不愿意把诗写得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