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柴的柴怎么读？辋川又在哪里？

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

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

王维《鹿柴》。

先说这个柴字，因为它最容易读错。

柴在这里不读 chái，读 zhài。（读音不同的原因是意思不同：读 chái 是柴火，读 zhài 是通「寨」——用木头围起来的栅栏、围子。）

所以鹿柴不是一堆柴，是一处围起来的地方。（大约是养鹿的所在。围起来，鹿跑不掉。）

同一个字，在王维这组诗里还有别处：木兰柴。（也是围子，围的是木兰。）

这一组诗共有二十首，题作《辋川集》。

每一首咏一处地方：孟城坳、华子冈、文杏馆、斤竹岭、鹿柴、木兰柴、茱萸沜、宫槐陌、临湖亭、南垞、欹湖、柳浪、栾家濑、金屑泉、白石滩、北垞、竹里馆、辛夷坞、漆园、椒园。（二十个地名，二十首诗。王维写二十首，他的朋友裴迪也各写二十首，两人一组，收在一处。）

王维这个人，诗与画是连着的。

苏东坡评过他一句，后来成了定评：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大意是：读王维的诗，诗里有画；看王维的画，画里有诗。这两句话见于苏轼的题跋。摩诘是他的字。）这一评影响很大：后人把他推作文人画的祖宗，多少与这两句有关。

（他的画今天几乎见不到了。传为他的《辋川图》，历代摹本很多，真本早已不在。）他生于 701 年，卒于 761 年，开元九年（721）进士及第。（那年他二十一岁。唐人进士及第的年纪，二三十岁是常事，二十出头算早。）

辋川在今天的陕西蓝田。（蓝田在西安东南，秦岭北麓。辋川是山里的一条谷地，有水，有田，有竹林。）

王维在那里有一处别业，也就是别墅。（唐人的别业多半是这样：在城里做官，在城外山里置一处庄院，有空就去住。）

这处别业的来历，有一种旧说：相传本是宋之问的旧庄，王维买下来了。（宋之问是武后、中宗时候的诗人，比王维早几十年。这个说法见于后出的记载，属旧传。）

王维在这里住过很多年，也在这里写诗。（他官做到尚书右丞，人称王右丞。晚年一边做官一边隐，一半在长安，一半在辋川。）

辋川的名字与水有关。（辋是车轮的外框。谷地里的水流环绕，形状像车轮的辋——一说名字就是这么来的。这条水叫辋水。）今天那里叫辋川镇，属蓝田县。

（镇子不大，山口进去，一路是谷地。）他在这处别业里住了多少年，说不准。（他中年以后常常往返于长安与辋川之间。母亲去世后他守孝，也在辋川。）

再看这首诗：第一句，空山不见人。

山是空的，看不见人。（空字不是空荡荡，是没有人烟的意思。山里有树有水，只是没人。）

第二句：但闻人语响——只听得见有人说话的声音。（这两句要合起来看：看不见人，却听见人声。声音传过来，人在山那边。）

这是写静的办法：不写无声，写有声。（一个人站在山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反倒不觉得静。听见远处有人说话，才知道这地方有多静。）

后人评这两句，说是以动衬静。（这话说得对，只是太整齐了。王维自己未必这么想过。）

第三句：返景入深林。景是日光。（这个字在古书里常作「影」用，也指光。返景就是夕阳返照回来的光。）

夕阳的光斜着照进树林深处。（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光是斜的，能照到树林里头去。）

第四句：复照青苔上——又照在青苔上面。（青苔长在阴湿的地方，平常照不到太阳。这一刻照到了，只有很短的一会儿。）

前两句写声音，后两句写光。（声音是听得见的，光是看得见的。二十个字里，他只用了这两样。）

空山这两个字，他用过不止一次。

《山居秋暝》的开头是：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空山刚下过雨，傍晚的天气凉下来，是秋天。）《鸟鸣涧》里也有：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夜里静，春天的山像是空的。）加上《鹿柴》这一首的「空山不见人」，一共三处。（一个诗人反复用同一个词，多半不是随手写的。）

三处的用法略有不同：一处是雨后，一处是夜里，一处是有人声。（共同的是那个「空」：不是什么都没有，是没有人在张罗。）

这首诗历来被说成有禅意。（这个说法我同意一半：他写的东西很简，不着议论，读的人容易往禅那边想。至于他自己是不是有意说禅，我说不准。）

王维信佛，这一点是确定的。

（他母亲信佛，他名维字摩诘，取自《维摩诘经》里的维摩诘居士。这个字是他二十岁左右就有的。）

但他写这二十首的时候，未必想着佛。

（二十首写的都是地名：一处山岗，一条水，一片竹林，一座园子。这样的题目更像是一次清点：把自己住的地方走一遍，一处写一首。）

同一组里还有一首人人会背的：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那是《竹里馆》。也是二十个字，也是一个人、一片林子、一点光。）

裴迪是王维的朋友。（两人同咏辋川二十处，各写二十首，收在一处。裴迪的诗传下来的不多，这一组二十首全靠《辋川集》留着。）王维另有一首赠他的诗，写的也是辋川：寒山转苍翠，秋水日潺湲。

（《辋川闲居赠裴秀才迪》的开头两句。秋天山色转深，水一天到晚流着。）两个人在一处山里住了些年，一个写二十首，另一个也写二十首。

（这种事在唐代不算稀奇：朋友之间唱和是日常，只是很少有一唱二十首的。）

两首可以放在一起读。

（一个是白天的末尾，一个是夜里。一个听见人声，一个不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