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渡无人舟自横」——滁州在哪?西涧是条什么水?
滁州就是今天的安徽滁州,欧阳修写「环滁皆山也」说的就是这里。西涧在城西,到底是哪条水,方志里说法不一样。
滁州就是今天的安徽滁州,欧阳修写「环滁皆山也」说的就是这里。西涧在城西,到底是哪条水,方志里说法不一样。
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
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
韦应物《滁州西涧》。
这首诗二十八个字,四句四样东西:草、鸟、雨、船。
滁州在今天的安徽,就是欧阳修写《醉翁亭记》的那个滁州。(那篇文章的头一句是「环滁皆山也」——四面都是山。这一句写得很实在:滁州在江淮之间的丘陵地带,城外确实处处是山。)
西涧是滁州城西的一条水。
具体是哪一条,后来的方志说法不一。(有人说是城西的上马河,也有人指别处。这一类地名,相隔一千年,很难对得上。)
涧这个字指的是山间的流水,不是大江大河。(山里下来的水,平时不深,雨季涨得快。诗里说「春潮带雨晚来急」,说的正是这种水。)
韦应物是什么时候到滁州的。
一般系在唐德宗建中年间,也就是 780 到 783 这几年,他在滁州刺史任上。(他做地方官做过几处:滁州之后是江州,最后是苏州。后人因此称他韦苏州。)
这个人的生平,有一处材料很特别。
他年轻时做过唐玄宗的侍卫。
这件事不是后人从别处猜出来的,是他自己在诗里写的。
他有一首诗叫《逢杨开府》,是与一位旧相识重逢时写的,里面回忆少年时候:少事武皇帝,无赖恃恩私。(武皇帝指唐玄宗。整句是说:我年轻时候侍奉过玄宗,仗着他的恩宠胡作非为。)
诗里接着还写了那时的自己:做了些什么横行乡里的事,家里藏着亡命的人,白天赌博,晚上偷邻家的女子;一个字也不认得,只管喝酒。(唐人的自述诗写到这份上的不多。他把少年时的荒唐写得很具体,不替自己遮。)
然后是一句转折:武皇升仙去,憔悴被人欺。读书事已晚,把笔学题诗。(玄宗一死,靠山倒了,人也跟着被人欺负。这时候才拿笔学写诗,已经晚了。)
他的家世是好的:京兆万年人,韦氏是关中的大族,做官的人一代接一代。(唐人重门第。出身关中望族的人,做官的路顺得多。他少年时候能做玄宗的侍卫,就是这个出身给的方便。)
后人把他与王维、孟浩然、柳宗元合称王孟韦柳。(这个提法见于后来的诗评,四个人都写山水田园一路。四个人里他年纪最小。)
一个人到中年才折节读书,后来成了诗人,在中唐算得上独一份。(唐人的诗人多半是少年成名。他算是另一个路数。)
他的诗历来被评作淡。
苏东坡评过韦应物与柳宗元的诗,说他们发纤秾于简古,寄至味于澹泊。(大意是:从简朴古淡里生出细致的滋味来。这话见于苏轼题跋一类的文章。)
后人评韦应物的诗,常把他往陶渊明那边靠。
(陶的诗也是淡的,淡里有一种不肯同流的硬。)韦应物的淡是另一种:一个做惯了官的人的谨慎。
(这个分别我说不太准,只觉得他不像陶那样赌气。)
陶是辞了官回去种地;韦是一辈子在官场里,做到了刺史,还在诗里说辖境内有流亡的人,拿着俸禄心里有愧。
(一个人不辞官,却把这个愧字写进诗里,这也是一种做法。)
淡不等于空。
这首诗的淡是容易看出来的:草、树、鸟、雨、船,没有一样是奇特的。(他不用典故,也不堆辞藻。二十八个字读完,脑子里是一幅画。)
第一句:独怜幽草涧边生。
独怜是偏偏喜欢。(幽草是长在幽暗处的草,不显眼。他说偏偏喜欢涧边这种不起眼的草。)
第二句:上有黄鹂深树鸣。
上面深树里有黄鹂在叫。(一低一高:草在涧边低处,鸟在树上高处。一静一动:草不说话,鸟在叫。)
前两句写的是白天,或者说是他站住看的那一会儿。
第三句忽然变了:春潮带雨晚来急。
到了傍晚,春雨带着潮水一起来,涧水涨急了。(春潮是春天雨水多的时候水往上涌。山涧的水一涨就急,声音也大。)
第四句:野渡无人舟自横。
野渡是荒僻处的渡口。(不是官渡,没有渡工,也没有人等着过河。船就横在水面上。)
这个横字是这一句的关键。(船系着的时候是顺水方向的,解开漂着才是横的。无人管它,它就这么横着,随水动。)
前人多半说这一句里有他自己的意思:一个不在其位的人,像一条没人管的船。(这一层我不敢说死。诗里确实没有人,只有一条船。)
唐代的滁州是个小州。
(户口不多,事情不繁。被派到小州做刺史的人,多半是平调或者外放,不是升。)他在滁州那几年留下的诗不止这一首。
(另有一首《秋夜寄丘二十二员外》:怀君属秋夜,散步咏凉天。空山松子落,幽人应未眠。也是二十个字,也是这个调子。)
同样是二十个字,写的也是闲:夜里散步,想起一个人,猜他还没睡。
(这两首可以放在一起读。一个人在小州做官,白天的事不多,夜里就写这类东西。)
这首诗后来还有一段故事:相传宋人画院考试,以「野渡无人舟自横」这句命题作画,多数人画的是空船、无人的渡口,得第一的那幅画的是船夫坐在船尾吹笛——意思是无人过渡,人虽在而心不在。
(这段故事见于后出的画史笔记,属旧传。它讲的道理倒是通的:无人的意思不等于没有人。)
韦应物在滁州做了几年官就走了。
(他做刺史的地方官声不坏,诗里常有悯民的话:「身多疾病思田里,邑有流亡愧俸钱」——自己有病想回家种地,辖境内还有逃荒的人,拿着俸禄心里有愧。)
后面这两句不是这首《滁州西涧》里的,是他另一首诗里的。
我把它放在这里,是因为它说明了一件事:一个年轻时候横行乡里的人,老了以后会这样想事情。
滁州后来出名的原因,是欧阳修。
庆历年间他被贬到滁州做知州,写《醉翁亭记》,从此这座小城就与这篇文章连在一起。(《醉翁亭记》作于庆历六年,也就是 1046 年,距韦应物在滁州做刺史已经两百六十多年。)
两百多年间,这个地方没有变多少:还是小城,还是四面皆山。
(欧阳修写「环滁皆山也」的时候,未必想起韦应物。两个人的处境倒是一样的:都是被贬来的。)
(诗可以写得淡,人不一定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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