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亭山在哪？「相看两不厌」是与谁相看？

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

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李白《独坐敬亭山》，二十个字，写的是一个人坐着看山。

敬亭山在今天的安徽宣城。（宣城在皖南，长江以南，黄山以北。敬亭山在城北，出城不远就到。）

这座山不高。（海拔三百多米。山势平缓，没有奇峰，也没有深谷。）

山名的来历有旧说：相传山上旧有一座敬亭，因而得名。（此说见于后出的地志，属旧传。）

山不高，方志里却占了不少篇幅。（因为历代题咏多。谢朓写过它，李白写过它，后人来宣城，就要上山看一眼。）

但它有名，名从两处来：一处是谢朓，一处是李白。敬亭山产茶。（山上有茶园，出的茶叫敬亭绿雪——名字形容的是茶叶的样子：绿，芽上有白毫。）一座三百来米的小山，既出诗，也出茶。

李白的年表，能定下来的只有几条。

他生于长安元年（701），卒于宝应元年（762）。

（生地有几种说法，一般以为在西域碎叶一带，幼年随父迁居蜀中绵州。）开元十二年（724）前后出蜀，沿江东下。

（他自己说过「仗剑去国，辞亲远游」——带着剑离开家乡，辞别亲人往远处走。）此后十几年，他往来于襄阳、安陆、任城、东鲁之间，也到过太原、洛阳。

天宝元年（742）他奉召入长安，做翰林供奉。

（供奉翰林不是官，是备皇帝顾问、陪侍文词的人。他做这个做了不到两年。）天宝三载（744）赐金放还。（那一年他四十四岁。此后十几年他一直在各地走：梁宋、齐鲁、江东、皖南，最后到当涂。）

写这首诗的时候，他五十出头。

谢朓是南齐的诗人。（他做过宣城太守，人称谢宣城。他的诗清丽，唐人极推重他。）

李白对谢朓是真心佩服。

他在宣城写过一首饯别的诗，里面有一句：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小谢就是谢朓——南朝有大小二谢，大谢是谢灵运，小谢是谢朓。这一句见于《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

谢朓楼就在宣城。（是后人纪念他建的楼。李白登过，还在楼上写过诗。）

这一带的物产有两样出名：宣纸与宣笔。

宣纸出在泾县，也就是桃花潭那一带。（原料是青檀皮与沙田长的稻草。做出来的纸绵韧，不易蛀，写字画画最好。）泾县属宣城，纸在宣城集散，所以叫宣纸。

宣笔出在宣城，是毛笔的一种。

（唐代的笔以宣州最好。白居易专门写过一篇《紫毫笔》，说的就是它——宣城人采兔毫制笔，千万根毛里挑一根。）纸与笔都出在这一带，写诗的人往这里跑，也不全是为了山。（他在宣城一带写的诗有几十首。）

李白为什么多次到宣城。（天宝年间他往来于金陵、当涂、宣城、泾县这一带。他的族叔李阳冰在当涂做县令，晚年他依附于李阳冰，最后也死在那里。）

这首诗作于哪一年，材料定不下来。（一般系在他游宣城的时候，也就是天宝末年，755 年安史之乱以前。确切年份我不敢指。）

再看这首诗。

第一句：众鸟高飞尽。

鸟飞走了，一只也不剩。（不是一只，是众鸟。一群一群地飞，飞到看不见。）

第二句：孤云独去闲。

一片云也慢慢飘走了。（孤云是一片云，不是满天云。去得也慢——闲字既是云的样子，也是看云的人的样子。）

前两句把天上的东西清空了。（鸟没了，云没了。山上只剩下一片空。）

第三句：相看两不厌。

相看是互相看。（我看着山，山也看着我——这是拟人，但李白写出来就是这么直接。）

厌字在这里是不厌倦的意思。（古汉语里厌有饱、满足的意思，引申为厌倦。不厌就是看不腻。）

第四句：只有敬亭山。

鸟和云都走了，剩下的只有这座山。（只有两个字很硬：别的都不算，只有它。）

他在宣城写的诗不止这一首。

《秋登宣城谢朓北楼》写的是登楼所见：江城如画里，山晚望晴空。（宣城城在江边，傍晚登楼，天正晴。）另一首《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里有两句更出名：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

（这两句写在饯别的筵上。）同一个人，同一座城：一会儿坐着看山，一会儿又说愁断不了。

两首诗调子差得很远。（一个人在一座城待久了，什么心境都写过。这一首是他安静下来那一天的二十个字。）

这首诗与李白别的写山的诗不一样。

他写的山多半是大山：蜀道难里是剑阁峥嵘，梦游天姥里是天姥连天。（那些山又高又险，诗也写得长，动辄几百字，一路往上堆。）

敬亭山三百来米。（一座这样的小山，写在诗里只能这么写：不写它的高，不写它的险，只写它与人对坐。）

一个人写惯了大山，忽然写一座小山，反而更能看出他那时是什么心境。（天宝末年他在长安待过，待得并不如意。赐金放还以后，他在各地转，越来越像是在找一个能坐下来的地方。）

这首诗里他坐下来了。（二十个字，没有任何要求：不看远，不想事，就坐着。）

后人对这两句评价极高。

辛弃疾有一句词，路子与此相近：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那是《贺新郎》里的句子。也是人与山互看，也是两个都看见了对方。两人相隔几百年，写得却像同一件事。）

把两句放在一起，能看出这一类写法的共同处：山不是被看的景，是被当成了另一个人。

（写景写到这一步，景就成了对面的东西。）

敬亭山后来成了名胜。

（山上有亭，有碑，有后来人题的字。谢朓、李白两个名字压在那里，后人题咏不绝。）

一座三百米的小山，靠一首二十字的诗传下来。

（这件事在中国的地理上不算稀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