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来江水绿如蓝」——江水绿得像蓝色？蓝到底是什么？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

能不忆江南

白居易《忆江南》。

这一句最容易读错的地方，就在最后一个字上。

春来江水绿如蓝。

今天的人看见绿如蓝，多半会读成「绿得像蓝色」。

这是读错了：这里的蓝不是颜色，是一种草。

蓝草，也叫蓝，是可以做染料的一类植物：蓼蓝、菘蓝、木蓝，都算蓝。（这些植物的叶子是绿的。割下来泡在水里发酵，加上石灰搅，沉淀下去的就是靛泥，晒干了用来染布，染出来才是青蓝色。）

所以绿如蓝说的是：春天江水的颜色，绿得像蓝草的叶子。

这一层有很硬的证据，有两处。

一处是《诗经》：《小雅·采绿》里有「终朝采蓝」——采了一早上，采的是蓝草。（采它做什么？做染料。那一首诗的下文还有「五日为期，六日不詹」，说的是约了日子人不来。采蓝是日常活计。）

另一处是《荀子》：《劝学》篇里有一句人人会背的：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这句话的意思要顺着上面一层才讲得通：靛青这种颜色是从蓝草里提出来的，提出来的颜色比草本身更深。所以后人才拿它比喻学生超过老师。）

如果蓝本身指蓝色，「青取之于蓝」就讲不通了：从蓝色里取出青色，等于没说。（这是判定词义最省力的办法——把同一个词放回另一个句子里，看看还通不通。）

蓝草制靛的工序，说起来不复杂，做起来很麻烦。

割下来的蓝草泡在池里，泡到叶子腐烂、水变色，捞去渣，加石灰水，反复搅打，让靛质沉下去，最后把水倒掉，留下那一层泥。（这道工序各地做法不同，季节也不同。靛泥要再发酵才能用，染的时候还有一整套：起缸、下靛、搅缸、看色。）

江南的染坊代代都有。蓝靛染出来的布颜色沉、耐洗，穷富都穿。后来江南一带的蓝印花布，走的还是这一路：用豆粉与石灰调成糊，漏版刮在白布上，晒干后下缸染，染完刮去糊，留白的地方就是花纹。（这种印花的工艺今天还有人在做，南通、桐乡一带都见得到。）蓝草与靛的关系，荀子那句话已经说尽了：颜色从草里出来，又比草更深。

江南一带种蓝的历史很长，直到近代化学染料进来以前，蓝靛都是大宗的东西。（江水的绿与蓝草的绿是两种绿：一个是水色，一个是叶色。他把水色说成叶色，是因为蓝草的绿比一般的叶绿得更浓、更沉。）

再回头看上一句：日出江花红胜火。

江花是什么，注本里有两说。

一说指江边的花，太阳出来照着，花红得胜过火。（这一说着眼在岸上。江边花开，红得耀眼。）

一说指江里的浪花——日光照在水波上，翻起来的浪花一片红。（这一说着眼在水里，与下一句「江水绿如蓝」正好配对：上一句说浪花红，下一句说江水绿，都是水。）

两种讲法我都见过。取哪一种，看你怎么看这两句的关系：如果两句都写水，那么江花作浪花讲更整齐；如果一水一岸，则作江边的花讲。（我偏向江边的花。理由很浅：红胜火三个字形容浪花，太重了。）

这首词的来历，也有话说。《忆江南》本来是唐代教坊里的曲名，也叫《望江南》《谢秋娘》。（教坊是宫廷里管音乐的地方。曲子先有，文人再照着曲子的节拍填字进去，这就是词。）

白居易写了三首，一组：第一首总说江南好；第二首说「江南忆，最忆是杭州」，记的是杭州；第三首说「江南忆，其次忆吴宫」，记的是苏州。

（吴宫在苏州。这三首是一组，分开忆三处，合起来是他十几年江南生活的总账。）

他为什么忆江南？长庆二年（822）他做杭州刺史，宝历元年（825）又做苏州刺史，前后在江南待了五年多。

（在杭州他修六井、筑湖堤；在苏州他开山塘河，就是今天山塘街那一条。两地的人后来都给他立过祠。）

写这三首的时候，他不在江南。

晚年他在洛阳，做太子少傅一类的闲官。

（一般把这三首系在开成年间，也就是 836 到 840 那几年。他生于 772 年，此时六十多岁。人到了这个年纪，记得最清楚的反倒是年轻时候的事。）

词这种东西在他手里还算新。唐代文人的词，多数是诗余——写诗写完了，拿曲子来填几句。

（他的朋友刘禹锡也填过《忆江南》，题目写得很长，叫《和乐天春词，依〈忆江南〉曲拍为句》。「依曲拍为句」五个字很要紧：明说这是照着曲子的节拍填的句子。）刘禹锡那一首的开头是「春去也，多谢洛城人」，与白居易这三首写在同一时期。

这个曲调后来一直是填词常用的调，名字也越变越多：《梦江南》《江南好》《望江梅》，指的都是它。（一个曲调有几个名字在词里是常事，别名往往来自某一首名作里的句子。「江南好」后来成了这个词牌的另一个名字，源头就在白居易这一首的头三个字。）

二十七个字，前一句是旧曾谙——从前就很熟。

（熟悉才有资格忆。这三首写的不是第一次看见的江南，是离开以后想起来的江南。）

《望江南》这个曲名的来历，另有一种旧说：相传是唐代李德裕为他的爱妾谢秋娘所制，所以本名《谢秋娘》。（这个说法见于晚出的笔记，属旧传一类。李德裕与白居易是同一时期的人，做过宰相，也是牛李党争里的李党首领。）传说归传说，这个曲子在唐代教坊里确有其名，白居易与刘禹锡都照着它填过词。

他晚年住在洛阳，住的地方在香山，自号香山居士。会昌年间，他与胡杲、吉皎等几位年纪相仿的老人结成九老会，一起游宴赋诗。（九老是九位老人，年纪都在七十以上。当时有人画了《九老图》。这类结社在唐代不算新鲜，白居易似乎是其中最会张罗的一个。）

他六十五岁以后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会昌二年（842）以刑部尚书致仕，会昌六年（846）死于洛阳。（晚年的诗多半写闲居：晒太阳、喝酒、看孙辈。这三首是那时候写的，调子却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