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罗小扇扑流萤」——为什么秋天还拿着扇子？天阶是什么？

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

天阶夜色凉如水，坐看牵牛织女星

杜牧《秋夕》。

这首诗二十八个字，写的是宫里一个秋天的夜晚。

第一句：银烛秋光冷画屏。

银烛说的是烛光皎洁。（也有人说是白色的蜡烛。两说都能讲通，我取前者：烛光发白，与秋夜的清冷配得上。）

画屏是有画的屏风。（唐人的屏风多画山水、花鸟。屋里点着烛，烛光照在屏风的画上。）

一个冷字管着三样东西：烛光、秋光、屏风上的画。（不是天气冷，是看着冷。）

第二句：轻罗小扇扑流萤。

罗是一种很薄的丝织品。（丝织得疏，轻而且透。夏天用的衣服、扇子常拿它做。）

小扇是团扇，也叫纨扇：圆形，有柄。（今天人说的团扇。汉魏以来就是这一种样子：一面圆圆的扇面，下面一根柄。）

这一句有个问题：秋天了，还拿着扇子做什么。（她不是拿它扇风，是拿它扑萤火虫。）

但扇子这个东西本身，在诗里有固定的意思。

汉成帝的妃子班婕妤失宠以后，写过一首《怨歌行》，拿扇子比自己：新裂齐纨素，皎洁如霜雪。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大意是：新裁下来的齐地白绢，白得像霜雪；裁成一把合欢扇，圆圆的像月亮。）

后面几句说的是：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常恐秋节至，凉飙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夏天的时候被揣在怀里，扇出微风；一到秋天凉风起了，就被收进箱子里，恩情也就断了。）

这就是秋扇见捐。（后来诗里一写秋天的扇子，常常就是这一层意思，不必再说破。）

唐人写宫怨，用扇子的不少。

王昌龄《长信秋词》里有一首：奉帚平明金殿开，暂将团扇共徘徊。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大意是：天亮了拿着扫帚打扫金殿，闲下来拿着团扇在殿前徘徊。自己的容颜还不如一只寒鸦——寒鸦从昭阳殿那边飞过来，身上还带着那边的日影。）

这两首诗的路数一样：写一个宫里的女子，写她手里的一件东西，不写她心里想什么。（不写，是因为写了就浅。）

杜牧这一首里，她拿扇子扑萤火虫。（扑萤是闲得无事的样子。夜里在宫苑里扑萤火虫，这一件事本身就说明：她有的是时间，也没有别的事可做。）

流萤是飞着的萤火虫。

古人以为萤火虫是腐草变的：《礼记·月令》里说，季夏之月，腐草为萤。

（这是汉以前就有的说法，后来成了常识。当然不确：萤火虫把卵产在潮湿的草根土里，幼虫吃螺，成虫发光。腐草为萤是把两件同时出现的事当成了因果。）夜里飞着的萤火虫一闪一闪，要扑它，用扇子最顺手。（唐人诗里写扑萤的不止这一处。宫里夜里无事，扇扑流萤——写在诗里就是闲到极处的样子。）

再说银烛。

唐代的蜡烛多用蜂蜡与虫白蜡做成。

（虫白蜡是一种虫子在树上分泌的东西，熬过以后能做蜡。宫里点得起，民间少见，所以唐人诗里写到蜡烛，多半是富贵人家或宫中。）李商隐写「蜡炬成灰泪始干」，用的也是它。（这一句里，烛光与秋光都在，照着一面画屏，冷。）

第三句：天阶夜色凉如水。

天阶是宫里的石阶。（有的本子作「天街」。天街指的是宫中或京城的大道。两个字不同，画面也略有分别：一个是台阶，一个是道路。）

异文这种事情在唐诗里很常见。（抄本与刻本传了几百年，同音或形近的字容易换。注家常两存，不强判。）

夜色凉如水——不是冷，是凉。（凉到像水一样。这个比喻把触觉说成了触觉之外的东西：水既能摸到，也会浸人。）

第四句：坐看牵牛织女星。

牵牛与织女是两颗星。（牛郎星与织女星，隔着银河。民间传说里两个一年见一次，在七月七。）

她坐在台阶上看这两颗星。（看星是很安静的事。一个人坐下来看星，说明夜还长，也说明她不着急睡。）

牛郎织女这两颗星，牵着七月七。

唐时七夕有乞巧的风俗：妇女在夜里摆上瓜果，穿针引线，向织女求一双巧手。

（宫里尤其讲究。相传宫中以锦彩结成楼殿，陈列瓜果酒馔，宫女们拿针线在月下比赛。这一类记载见于唐人的笔记。）这首诗写的是秋夕，未必就是七夕那一夜。（她看的也许只是秋夜里的两颗星。）

为什么不写怨。（这首诗里没有一个怨字，也没有一句说她不高兴。写的是烛、屏、扇、萤、台阶、水凉、星星。）

可这些东西凑在一起，意思就很清楚了：宫里的夜长，扇子已经用不着了，人还闲着，只能看天上的星。（唐人写宫怨的高处在这一点：不替她说，让她自己站着。）

这首诗的题目，有的本子归入宫词一类。

（宫词是写宫中生活的诗，唐人写得不少。王建写过一百首《宫词》，记的都是宫里的日常：扫地、梳头、下棋、喂鱼。）题名不同，看的人着眼也就不同。（叫《秋夕》，看见的是一个秋夜；叫宫词，看见的是宫里的日子。）

杜牧写宫怨不多，写宫室倒是很早就写过一篇有名的：《阿房宫赋》。

（那是他二十出头时候的作品，一般系在宝历年间，也就是 825 到 827 这几年。文章末尾说：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一篇赋讲的是秦，一首绝句写的是一个宫女的夜。（两件事差得远，写法倒是一样：都不直接说，都把话留到最后。）

杜牧写这类诗不多。

（他写得更多的是咏史：《赤壁》《过华清宫》《泊秦淮》。都是拿旧事说今事。）

这一首也是旧事：秋扇见捐是汉代的旧事，牛郎织女是更古的传说。

（不同的只是，他这一回写的不是王朝的兴亡，是一个人的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