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熹写「胜日寻芳泗水滨」——他一辈子没到过泗水，怎么写在那儿赏春？

胜日寻芳泗水滨，无边光景一时新

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

朱熹《春日》。

这首诗今天常被当作写春景的诗，选本里选得多，读的人也多。

它有一个绕不过去的疑点：朱熹不可能在泗水边赏春。

泗水在今天的山东。（泗水发源于泗水县一带，向南流入淮河故道。孔子当年讲学的地方就在洙水与泗水之间，也就是今天山东曲阜一带，后人拿洙泗两个字代指孔门。）

朱熹生于南宋建炎四年（1130），卒于庆元六年（1200）。

他一生的行迹在福建、江西、浙江、湖南之间。

（他长期住在福建崇安（今武夷山市），在武夷山讲学；知南康军时修复白鹿洞书院，那在江西庐山。）

山东不在南宋境内。

淮河以北自绍兴和议之后就是金朝的地面。

（绍兴十一年（1141）和议，宋金以淮水至大散关为界。朱熹生于 1130 年，从他懂事起，山东就已经是那边了。）

所以「寻芳泗水滨」不是一次真实的春游。

这一点注家早就看出来了。

关于这首诗到底在说什么，历来有三种讲法。

第一种：泗水是借代，指的是孔门。（洙泗之间是孔子讲学的地方。寻芳不是说去赏花，是说寻求圣人之道。）

照这一说，全诗是另一番意思：胜日不是天气好的日子，是时机对了；光景一时新，是心里忽然明白过来的样子。（这一说把整首诗读成了求学悟道的记录。）

第二种：这是一首理趣诗。（宋人写诗，常常在景里放理。朱熹是理学家，他的诗里这一类最多。万紫千红总是春——各种颜色、各种样子，归根到底都是同一个春。）

照这一说，东风面指的是道的气象，万紫千红指的是万物各得其理。（这层读法与他的学说对得上：理是一个，万物分有它。）

第三种最省事：就当写春景看。（不必处处坐实。诗人写春天，何必管他去过哪里。）

三说我都见过，哪一种更多，我说不准。（我个人的看法偏第一种。理由只有一条：朱熹不会写一首自己没去过的春游诗当作纪游。但这也只是我的看法。）

他讲学的地方，前后有几处。

福建崇安的武夷精舍是他中年以后常住的地方，在武夷山的五曲一带。（精舍是讲学的屋舍，学生来自各地。他在这里住了十几年，四方来学的人不断。）江西的白鹿洞书院是另一处：那座书院在庐山五老峰下，唐末以来就有名，南唐时办过国学，到他知南康军的时候重修。

（他还给书院定了一份学规，后人叫《白鹿洞书院揭示》，讲的是为学的次序与做人的规矩。）书院这件事值得说一句：宋代的书院与官学不同，多半是民间或地方官办的，讲学自由一些。（理学能在南宋传开，书院是一大原因。学生跟着先生住，住几年，读几年，学问与做人一起教。）

再细看句子。

胜日是天气晴好的日子。（古人出游挑日子，天晴、风和，就叫胜日。）

寻芳是找花看。（这两个字在唐诗里很常见，本义就是赏花。）

无边光景一时新——一眼望不到边的光景，一下子全变新了。（这两句如果按纪游读，是很顺的：春天来了，到处都新。）

第三句：等闲识得东风面。

等闲在这里是轻易、随随便便的意思。（不是「等到闲下来」。宋人用等闲，多半作轻易讲。）

东风是春风。（东风面，就是春风的样子。）

第四句：万紫千红总是春。（万紫千红形容花开得杂、开得盛。）

春游这件事，宋人做得比唐人更讲究。

三月三日上巳，城里人出城踏青，到水边祓除不祥。（这个风俗很古，汉魏就有。宋人又添了些花样：插柳、戴花、斗草、荡秋千。）士人游湖往往呼朋引伴，带着酒食，一玩就是一天。

（宋人笔记里记临安春天的游赏，写得极细：哪一天什么人去哪里，穿什么，吃什么。）所以「胜日寻芳」四个字，在当时是很普通的四个字。（用寻常话说出个道理来，这正是理学家写诗的路子。）

这一句后来成了成语。（今天说万紫千红，多半不是在说朱熹这首诗，只是说花样多。一句诗变成成语之后，就与作者无关了。）

宋人写诗与唐人不同，这一点前人早说破。

严羽《沧浪诗话》里批评本朝的诗：以文字为诗，以才学为诗，以议论为诗。（大意是：拿写文章的办法写诗，拿学问往诗里塞，拿议论当诗写。他是推崇盛唐的，所以这几句是批评。）这话说中了宋诗的一部分毛病，也说中了宋诗的特别处。

（理学家写诗，尤其容易落进第三样——诗里要说理。）朱熹这一首恰好三样都沾一点：借泗水是用才学，讲东风面与万紫千红是说理。（所以今人只读它的字面，未必是坏事：一首诗先要能读得下去，才有后面的事。）

朱熹这个人，说几句。

他是南宋理学里最大的一家，后人称朱子。（他的学说在生前并不顺。庆元年间韩侂胄当政，理学被指为伪学，他被罢祠落职，学生也被牵连。这就是庆元党禁。）

他死于 1200 年，死后几年党禁才松。

（后来他的《四书章句集注》成了科举的定本，一直用到清末。这件事的影响比他的诗大得多。）

他的诗其实写得不少。

（只是诗名被理学之名压住了。今天的人知道他，多半是知道他注四书，不是知道他会写诗。）

他传下来的诗有一千多首。

（这个数目在宋人里不算少。只是他一生讲学、著述的分量太重，诗名被盖住了。）今人知道他，多半因为《四书章句集注》，不是因为诗。

这首诗在选本里出现得格外频繁，我想是因为它好懂。

（二十八个字，没有一个难字，读一遍就明白。至于明白的是不是他本来要说的事，那是另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