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照香炉生紫烟」——香炉峰在哪？紫烟是什么？飞流直下三千尺有多高？

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

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李白《望庐山瀑布》。

这首诗是他的七绝里传得最广的一首，二十八个字里有三处可以停下来问。

先问香炉峰在哪。

庐山在今天的江西九江，北面靠着长江，东边是鄱阳湖。（庐山的山体不大，方圆几十里，峰却多。历代给它数过峰名的，有一百七十多个说法。）

香炉峰是其中一座，在庐山的西北面。

名字的来历有两层：一是山峰的形状像一只香炉，二是这里水汽重，常年有云雾绕在峰顶，看着像香炉里升起来的烟。（李白另有一首五言的《望庐山瀑布》，开篇就是「西登香炉峰，南见瀑布水」，方位写得很清楚：他从西边上去，往南看见瀑布。两首写的应该是同一处景。）

再问紫烟。

日照香炉生紫烟——太阳照在香炉峰上，生出了紫色的烟。

这个紫字可以作两种理解，两种都说得过去。

第一种是实在的：水汽在阳光里散射，看上去带一点紫。（山里湿度大，瀑布溅起的水沫悬浮在空中，被斜射的日光照着，颜色会变。这一类现象在山区并不少见。）

第二种是典故的：紫烟这个词在六朝的游仙诗里常常出现，多半指仙人身上或仙境里的气。（晋人写游仙，动不动就是紫烟、紫霞、紫气。李白这一句用了一个六朝人用惯的词。）

两种读法不必分个高下。这个人写庐山的时候，脑子里既有眼前的雾，也有读了几十年的游仙诗，两样叠在一起是很自然的事。（他一辈子与道教的缘分很深，受过道箓，也写过不少游仙题材的诗。）

第三问最实在：三千尺是多高。

唐尺一尺约合今天三十厘米上下，三千尺折过来是九百米左右。（这个数是个约数。唐代的尺有大尺小尺之分，各时期的实测长度也有出入。）

庐山瀑布的实际落差远不及此。

具体的数字各家测量不同，我不引，只要知道一点：把三千尺当成测量结果就上当了。（唐人写山水爱用大数字：三千尺、万仞、万里。这些数字是写气势，不是量高度。）

疑是银河落九天——是不是银河从天的最高处落下来。

九天指天的最高处，一说指天的九方。（这个比喻的方向与别人相反：一般人看见瀑布，说它像白布、像白练；他说它像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条河。）

有一件事诗里没有说，见过庐山瀑布的人都知道：这里的瀑布是看季节的。庐山是一座断块山，山体陡然从平原上抬起来，雨水落下来汇成溪流，从崖口跌下去就成了瀑布。水靠降雨给，雨季与旱季差别极大。（春天雨水多的时候，水量大，声音也大；到了秋冬水少，那条白线细得几乎看不出来。今人去庐山看瀑布，常常失望，多半是去的时候不对。）所以「遥看瀑布挂前川」那一句里的「挂」字，也许不只是修辞：他看见的可能真是一条挂在崖上、一动不动的白水。

顺便说一件后来的事。

中唐有个诗人叫徐凝，也写过庐山瀑布，其中两句是「千古长如白练飞，一条界破青山色」。

苏东坡后来读到，很不客气，写了两句：飞流溅沫知多少，不与徐凝洗恶诗。（这话说得刻薄。他又说「帝遣银河一派垂，古来惟有谪仙词」——写庐山瀑布这件事，古往今来只有李白那一首算数。这两句见于苏轼的诗，题作《戏徐凝瀑布诗》。）

徐凝的「界破」两个字确实吃亏：一条白线把青色的山界成两半，这个说法太用力了。（写瀑布最忌讳的正是用力。李白那一首通篇没有一个形容瀑布形状的动词，只说「遥看瀑布挂前川」——一个挂字，说它挂在那儿，然后就不管了。）

他写庐山的诗不止这两首。五老峰那一首的四句也很有名：庐山东南五老峰，青天削出金芙蓉。（五老峰在庐山东南，五座峰并排立着，像五朵金色的莲花从青天里削出来。这个「削」字与「界破」不同，削是山自己长成那样的，不是被什么划开的。）晚年他还写过一首《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那首很长，里面说「登高壮观天地间，大江茫茫去不还」——从庐山上看长江，与年轻时看瀑布，是两样的眼光。（那一首里有「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的句子，是他六十岁前后的口气。早年的七绝里没有这种东西。）

这首诗作于哪一年，材料里定不下来。

李白到庐山不止一次，早年游过，晚年也去过。（他出生于 701 年，卒于 762 年。一生在长江中下游走了很多趟，庐山、金陵、扬州、会稽，来回都经过。）

庐山这座山，自东晋以来就与僧道分不开。慧远在东林寺住了三十来年，与一批僧俗弟子结白莲社，后世讲净土宗的常推他为始祖。山里的寺观历代不断，到宋以后又有白鹿洞书院，朱熹在那里讲过学。（一座山上有和尚、道士和书院，这件事在中国的山里不算少见。）

一般把这首系在他早年游庐山的时候。

（「早年」也是个大致的说法。他的诗很多都系不上确切年份，后人只能凭诗里的地名与语气推。）

二十八字里，前两句是静的：太阳、峰、紫烟、远处挂着的一条白水。

后两句忽然动起来：飞流直下，三千尺，银河落。

（绝句的结构常常是这样：前一半铺陈，后一半发力。这首的发力点在第三句——「飞流直下」四个字一起，前面那个「挂」字就作废了。）

他写景的诗，常有这种前后不一致。

前面说它挂着，后面说它飞下来；前面说它是烟，后面说它是银河。

（按写文章的规矩，这是矛盾。按写诗的办法，这是同一个人在同一个地方，站了几分钟，眼睛里的东西变了几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