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玉妆成一树高」——碧玉是指玉，还是指一个人？

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

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贺知章《咏柳》。

碧玉两个字怎么讲，注本里有两种说法，两种都有来路。

第一种：碧玉就是青绿色的玉。柳色新绿，像玉一样。（这个读法最省事，也最不容易出错：妆成就是打扮成，一树高就是整株树那么高。整句是说柳树打扮得像玉一样，高高地立着。）

第二种：碧玉是个人。

晋代有汝南王，他的妾叫碧玉。乐府里有《碧玉歌》，唱的就是她，其中有两句是「碧玉破瓜时，相为情颠倒」。（破瓜是十六岁——「瓜」字拆开是两个八。这句歌辞写的是她十六岁时候的事。）

《碧玉歌》的来历也有旧说，相传是汝南王为碧玉所作，这一类说法属旧传。（不管歌是谁写的，「碧玉」这个名字后来成了年轻女子的代称，这一点是没有问题的。「小家碧玉」这个成语就是从这里来的。）

照第二种讲法，这一句说的是：柳树像一位年轻女子那样打扮好了，亭亭地立着。

两种讲法我都接受，而且认为可以并存。

第一类读法在字面，第二类读法在联想，古人的诗本来就是两层一起走的。（唐人拿女子比柳，是很常见的事。白居易说「芙蓉如面柳如眉」，说的是杨贵妃。章台柳那一类故事，也是拿柳当人写。）

第二句：万条垂下绿丝绦。

绦是丝带。（古人系衣服用的带子。万条柳枝垂下来，像一条一条绿色的丝带。）

再说回柳：唐人写柳，常用的有两路，一路拿它比女子，一路拿它送别。

比女子的一路，拿柳叶比眉，拿柳条比腰。（白居易写杨贵妃，用的是「芙蓉如面柳如眉」。眉是细长的，腰是软的，柳正合这两样。）送别的一路靠谐音：柳谐留，折一枝柳送给要走的人，意思是留一留。（长安人送客送到灞桥，桥上桥下都是柳树，折柳送别就在那里。这个风俗在唐诗里留下的痕迹极多。）

贺知章这一首两路都不走。（他写的既不是眉眼，也不是离别，就是一棵春天的柳树：树身、枝条、细叶，一层层往下看，看到最后问了一句谁裁的。）

前两句把整株树写完了：一句说树身，一句说枝条。

第三句忽然一转：不知细叶谁裁出。（不问树、不问枝，问叶子：这么细的叶子，是谁裁出来的？）

第四句答：二月春风似剪刀。（答得很有意思：不是谁裁的，是二月的春风裁的。春风看不见，他却说它像一把剪刀。）

这个比喻新在哪儿。

前人写春风，多半写它吹暖了水、吹绿了草、吹开了花。（风是软的，是暖的，是看不见的。）

说风是剪刀，是硬的、有刃的、能裁东西的。（用一件实打实的工具去比一样看不见的东西，这个路数在唐诗里不算多见。）

而且「裁」这个字接得很紧：前面问谁裁的，后面说风是剪刀，剪刀才能裁。（问句里的动词，在答句里给了它一个工具。）

题目里的二月是农历。（农历二月是仲春，公历大约在三四月间，正是柳树发芽的时候。）这时候的柳叶刚出来，细得像裁出来的。（等到夏天，叶子长大了，就不好看了。咏柳的诗多半写早春，是有道理的。）

这首诗传得广，多半就是因为这个比喻。（咏物的诗要站住，靠的就是最后这一下。前两句写得再工整，也只能算像。）

贺知章这个人，写这首诗的时候已经很老了。

他生于 659 年，卒于 744 年，活了八十六岁，在唐代诗人里算长寿。

（他做官做得久，也做得稳。证圣元年（695）中进士，那时他三十六岁，不算早。）

他是越州永兴人，也就是今天的浙江杭州萧山。（越州是今天的绍兴一带。唐人说到籍贯，常常用州名，不用县名。）

官做到秘书监，管的是国家藏书，后来人称他贺监。（秘书监这个职位管图书经籍，事情不多，地位清贵。）

他写字也很有名。唐人论书，提到他的草书，说他与张旭都以草书知名。（草书写得快，也写得放。他这个人自号狂客，字与号是对得上的。）相传他醉后作书，挥洒不停，纸尽才罢——这一类记载见于后出的书论，属旧传。当时求他写字的人很多。（他在秘书监任上时，有人备好纸笔候着他。今人能见到的他的字已经很少，诗反而留下二十来首。）

他自号四明狂客。（四明是山名，在越州。狂客两个字是他自己给自己取的。）

天宝三载（744）他上疏请求做道士，把宅子舍为道观，回到家乡去。（那一年他八十六岁。回到家乡以后写的《回乡偶书》，传得更广：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

他回到家乡的那一年就去世了。

贺知章在长安的年头很长。他与张若虚、张旭、包融并称吴中四士。（四个人都是江南人，都在长安做过官。这个称号见于后出的诗评。）张若虚留下的诗更少，只有两首，其中《春江花月夜》一首就够了。

（一个人的名声，有时候与留下多少东西不成比例。）

还有一件关于他的事，人人都知道：李白初到长安，他去见李白，读了《蜀道难》，称李白为谪仙人。

（谪仙是被贬下凡的仙人。这个称呼见于唐人的笔记与后来的史书转述，属传闻一类。不过李白「谪仙人」的名号从那以后就叫开了，这一点是真的。）

他活了八十六年，留下的诗不多。

（唐人的集子散得厉害。他的诗今天能见到的只有二十来首，其中两首人人会背：一是《咏柳》，一是《回乡偶书》。）

这两首有个共同点：都写得浅。

（浅不是毛病。二十八个字里没有一个生僻字，一个典故也不用，读完就懂——这样的诗反而难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