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海阑干百丈冰」——瀚海是沙漠还是海？阑干是栏杆吗？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散入珠帘湿罗幕，狐裘不暖锦衾薄

将军角弓不得控，都护铁衣冷难着

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

岑参《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

这首诗写的是八月下雪。

中原八月还是暑天，边地上已经飞雪了。（写这个差别，岑参只用五个字：八月即飞雪。一个「即」字把那个早字说足了。）

他为什么在那儿。

天宝十三载（754），他第二次赴边，任安西北庭节度判官，在北庭都护府治所（庭州，今新疆吉木萨尔一带）做事。（唐代在西域设有安西与北庭两个都护府，庭州是北庭的治所。他这一趟待了三四年，安史之乱起来以后才回内地。）

诗题里的武判官是他的同僚，要回长安去。

一般以为这首诗作于天宝十四载（755）前后，地点在轮台。（轮台是庭州下面的一个县，唐人诗里常拿它指代北庭一带。它今天的位置说法不同，多数意见认为在今新疆乌鲁木齐附近。）

第一句的白草，是西北的一种草。

秋天干透以后发白，茎很韧，牛马能吃。（西北的草和内地不一样：耐旱、根深，秋冬干成一片白。风卷过来，折的是这种草。）

第二联是这个人的招牌句子：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雪落在树上，像一夜之间开满了梨花。

这个比喻的方向值得注意。

前人写雪，多半拿雪比别的东西：最有名的是谢道韫那一句，未若柳絮因风起——把雪比成柳絮。（这一句出在《世说新语》里，谢安问子侄们雪像什么，侄子说撒盐空中，谢道韫说不如柳絮。此后「咏絮」就成了才女的典故。）

岑参反过来了：他不说雪像梨花，他说树上开了梨花，让人自己明白那是雪。（一步之差，味道完全不同。柳絮还是雪，梨花已经不是雪了——读者先在脑子里看见一树花，然后才反应过来。）

现在说那两个字：瀚海。

瀚海阑干百丈冰。

瀚海在唐代有三种用法，三种都有实例。

第一种指北方的大湖。汉唐史料里的「瀚海」，有指北海的，也就是今天的贝加尔湖。

第二种指大漠，也就是沙漠。这一用法在唐诗里最常见：瀚海与沙漠常常互相替换。

第三种是军镇名。唐代在北庭设有瀚海军，治所在庭州。（瀚海军是唐在西域的常驻军之一，与天山军、伊吾军一类的名目并列。一个人说「瀚海」，在北庭做事的人听来，也可能指的是自家的军镇。）

那么这一句里是哪一种？

多数注本取沙漠一解：瀚海上纵横交错地结着百丈厚的冰。

（取这一解的理由是上下文：前面写将军的弓拉不开，后面写万里愁云，中间这一句讲一片大地的冰封，沙漠最贴。）

我也不认为这里有定论。

三个意思在唐代都活着，作者挑一个放进诗里，读者今天只能按上下文去猜。

再说阑干。

阑干不是栏杆。

这个词在这里是纵横交错、参差错落的样子。

（它是个叠韵的联绵词。古乐府《善哉行》里有「月没参横，北斗阑干」——星斗横斜的样子，用的正是这个义。）

所以瀚海阑干百丈冰说的是：一片冰面纵横裂着纹路，一层压一层。

（冰面冻裂以后的纹路是交错的，不是平的。见过北方河面开冻的人知道那是什么样子。）

百丈当然是夸张。

（唐人写雪写冰爱用大数字：百丈、千尺、万里。这些数字是写气势，不是测量。）同联里的「将军角弓不得控」也有一层名物在里面：角弓是把兽角薄片贴在弓身上的弓，用胶粘合，天一冷，胶与角都发硬，弦就拉不动了。（冷到弓都拉不开，这一句比说气温低多少度管用。）都护铁衣冷难着——铁衣是铁甲，金属传热快，穿上身的那一刻最难受。这两句写的不是景象，是身体感。

这首诗的结尾，是送别：

轮台东门送君去，去时雪满天山路。

山回路转不见人，雪上空留马行处。

人拐过山弯不见了，雪地上留着一串马蹄印。（末句里的天山，指今新疆境内横亘东西的那条山脉。唐人诗里说天山，多半指这一带。）

（这个收尾办法被后人学了很多次。他不写追，不写喊，只写地上剩下的印子。）

岑参在边地写的诗，今天存下来的有几十首。

（唐人在西域写诗的不少，能写得这么具体的却不多：白草、狐裘、角弓、铁衣、瀚海、天山，一样一样都是当地才有的东西。）

唐代在西域的军镇，说起来有一整套：安西四镇、北庭，底下分设诸军，瀚海军是其中之一，与天山军、伊吾军并列，各有兵额与驻地。（这些军镇的名目见于《唐六典》与《元和郡县图志》一类的书，是唐在西域的实际建制。）所以「瀚海」在岑参耳边，可能同时是三个东西：一个古书上的北方大湖、眼前这片沙漠、还有自己所属的军镇。三个意思叠在一个词里，这在唐代边塞诗里不算别扭，倒像是恰好的。

他去边地是两趟。第一趟在天宝八载（749），入安西四镇节度使高仙芝的幕府，做掌书记；第二趟就是天宝十三载（754），在封常清幕下任判官。（高仙芝与封常清这两个名字，后来与安史之乱连在一起：天宝十四载洛阳失守，两人被朝廷处死。这是后话。）

安史之乱起来以后，安西与北庭的精兵被调回内地平叛，西域的兵力一下子空了。此后几十年，河西、西域渐为吐蕃所据，两地与中原的道路长期不通。（这一段是唐代由盛转衰最具体的一个后果：一支驻边几十年的军队被抽走，那片地方就再也回不来了。）岑参在那之前已经回内地，他死在成都，大约 770 年。

他大约死于 770 年，死在成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