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似真珠月似弓」——真珠就是珍珠吗？「可怜」是可怜还是可爱？

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

可怜九月初三夜，露似真珠月似弓

白居易《暮江吟》。

这首诗二十八个字，字面上没有一个难字，可要真读明白，有三处会卡住。

第一处是瑟瑟。半江瑟瑟半江红——一半是瑟瑟，一半是红。

瑟瑟本来是一种宝石的名字。

唐代人说的瑟瑟，是一种青绿色的珠子，来自西域，也用来泛指那一种颜色。（唐人拿宝石名当颜色词用不是稀奇事。翡翠、琉璃、瑟瑟，一路下来都走这条路。）

所以半江瑟瑟就是半江碧色：太阳照着的那半边发红，照不到的那半边还是江水本来的青绿。（残阳压得很低的时候，光几乎是平着铺过来的，江面上一半受光一半不受光，这个分界是真的能看见的。）

第一句的「铺」字也是冲着这个来的。

日头低了，光不是照下来，是铺在水面上。

第二处是「可怜」。可怜九月初三夜——这一句里的可怜不是值得同情的意思，是可爱。

唐诗里这两个字几乎都是当可爱讲的：可怜九月初三夜、可怜飞燕倚新妆、可怜无定河边骨。（三句里的可怜，讲的都是可爱、可喜、可叹。读唐人诗碰到这两个字，先按「可爱」去试，多半不会错。）

第三处是真珠。真珠就是珍珠。

唐人多写真珠，今天通行的本子里有的作真珠，有的作珍珠，两种写法都流传。（这类异文在唐诗里到处都是：抄本不同，同一个词写出来不一样。挑哪一个读，通常不影响意思。）

露似真珠，说的是江边草叶上的露水，圆圆的，亮亮的，像珠子。

月似弓，说的是这一夜的月亮是一弯细弓。

为什么是弓？

因为这一天是九月初三。

农历初三的月亮，是月初刚出来的那一弯，弯得极细，日头一落就挂在西边低空，天黑不久也跟着落了。（这一点不用查书也能想明白：月亮的形状按日子走，初一没有，初三一条细线，十五满。他写的是初三，所以只能是一弯。）

所以这一夜的景是这么排的：日落前后，江上一半红一半碧；天黑下来，草上有露，天边挂着一弯细月。

二十八个字里装了两段时间——黄昏一段，入夜一段。（绝句的容量就这么大。二十八个字要装下从日落到夜里，办法是把两样东西各挑一件：前一段挑江水的颜色，后一段挑露和月。）

这首诗是什么时候写的，说法不一。

一般把它系在长庆二年（822）前后，也就是白居易赴杭州刺史任的那一段路上。（长庆二年他五十一岁，从中书舍人的位置上外放，往杭州去。这一年他的心情不算坏，出京做地方官，反而松快。）

确切的时间与地点，我没有见到能定下来的材料。

能确定的只有诗中这一夜的季节：九月。

白居易写诗的路数，与这首诗的调子不太一致。

他自己说过，写诗要写得老妪能解——老妇人听得懂才算好。

（这个故事见于宋人的记载，说是他写完了念给不识字的老婆婆听，听不懂就改。属传闻一类。）

他一辈子写得最多的，是那些讲事情的讽谕诗：《秦中吟》《新乐府》，说卖炭的、说织布的、说宫里的。

这一类诗有分量，但不好看。

真正被一代一代人念下去的，反倒是《暮江吟》这种小东西：四句，写景，什么都不说。

（一个诗人留下来的是什么，往往不由他自己决定。他用力写的那些，后人当成史料读；他随手写的这些，后人背下来。）

顺便说一句题目。

暮江吟的暮是傍晚，江是江边，吟是一种诗体的叫法。

（唐人把一些随手写的、不入乐的诗叫吟，也叫引、叫行。名目不同，篇幅与调子也不同，到了后来这些分别越来越模糊。）

这首诗在他的集子里排在杂律诗一类，也就是他自己归的那一档：既不是讽谕，也不是闲适，是一些随手写成的短章。

长庆二年（822）他为什么离开长安，值得一说，因为这不是一次贬谪。那几年朝里的事情很乱：穆宗在位，朋党相争，河北的藩镇又复叛，朝廷用兵却久无战功。他连上几疏言事，都不被采纳。（这种情况在《旧唐书》本传里有记述：论事不听，于是自求外任。）他自己请求出去，得的是杭州刺史——上州刺史是从三品的官，不算低。所以这一年他的心情与十年前被贬江州完全不同：同样是离开长安，一次是被撵走的，一次是自己走的。（这首诗里的江、露、月，写得那么静，与这个背景不无关系。）

在杭州他做了两年多，留下的东西很实在：重修李泌开的六井，解决城里饮水；筑堤拦湖水，用以灌溉；走的时候还刻了一篇《钱塘湖石记》在石上，把放水灌田的规矩一条条写清楚。（这篇记今天还在。它讲的都是具体的事：什么时候开闸、水位到什么程度可以放、谁管钥匙。）一个诗人做官做到这个地步，是很不坏的。他离任的时候，杭州人有送别的，也有把他的诗刻在石上的。

他自己把这些看得很轻，这一点有他自己的话为证。《与元九书》里有一句，大意是：现在的人喜欢我的诗，喜欢的不过是杂律诗和《长恨歌》那一路；世人看重的，正是我轻视的。（这句话很有点赌气的味道。他看重的是讽谕诗，希望它们能被采诗的人看中去上达天子；而几十年里被念得最多的，偏偏是这些。）四句二十八字的小诗，在当时被传抄、被题壁、被人拿去教孩子，与他的志向无关。

（江边那一夜他记住的是江水的两种颜色、露水、和一弯月。这首诗被记住，与它被记住的理由，从来不是一回事。）后来的唐诗选本多收这一首，它被放在七言绝句里，与那些写边塞、写送别的排在一起。

他自己把这些看得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