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是无晴却有晴」——这句到底在说什么？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刘禹锡《竹枝词》。

这一句的机关在最后一个字上：晴。

东边日出西边雨——东边出太阳，西边在下雨。（这种天气叫太阳雨，山里江上常见。）

道是无晴却有晴——说是没有晴，其实有晴。（东边出着太阳，怎么能说没有晴呢。这句话表面说的就是这种天气。）

真正的意思是另一层：晴的谐音是情。

无晴即有晴，说的是无情却有情。（她听见江上那个人在唱歌，心里拿不准：这个人到底有没有意思？）

这种借字音做双关的办法，不是刘禹锡发明的。

南朝的乐府民歌里用得极多，尤其吴歌、西曲这两类。（吴歌是建康一带的歌，西曲是江汉一带的。这两类歌辞里，谐音双关几乎是家常便饭。）

举两个例子就明白了。

一个是「雾露隐芙蓉，见莲不分明」。（莲的谐音是怜——怜爱。雾气罩着荷花，看不清楚「莲」，其实说的是看不清他的「怜」，也就是看不出他是不是真喜欢自己。）

另一个是「理丝入残机，何悟不成匹」。（丝的谐音是思；匹既有布匹的意思，也有匹配的意思。把丝理好放进织机，没想到织不成匹——说的是两人合不到一起。）

这一类写法在《子夜歌》《读曲歌》里到处都是。（南朝人写情歌，最爱用这种不可明说的说法。字面上讲的是一样东西，其实说的是另一样。）

刘禹锡在夔州听到竹枝，就把这一套老办法接了过来。

竹枝是巴渝一带的民歌。（巴渝是今天的重庆一带。这种歌是当地人唱的，配合短笛与鼓，边唱边踏地打拍子。）

这件事他自己在序里写清楚了。

《竹枝词九首》前面有一篇短序，大意是说：四方的歌，音不同而乐相同。有一年正月他到建平，听见里中的孩子联唱竹枝，吹短笛、击鼓来打节拍，歌者扬袖而舞，唱的人多，听的人也感动。（他接着说：歌辞里多是些本地的风土与男女之情，音调和婉。所以他也作了九篇《竹枝词》，让善歌的人拿去唱。）

建平就是夔州，也就是今天的重庆奉节。（序里这几句，是判定这一组诗作于何时何地最直接的证据：他亲自听见，才照着写。）

刘禹锡（772—842），字梦得。（他与白居易同年生，两个人唱和了一辈子，后世并称刘白。）

刘禹锡有个外号叫诗豪，是白居易给起的。

两个人的唱和很多，晚年把往来的诗编成《刘白唱和集》。白居易在一篇解释这部集子的文章里说：彭城刘梦得，诗豪者也。

（彭城是他的祖籍，梦得是他的字。整句话的意思是：刘梦得这个人是诗人里的豪杰。）这个「豪」字说的是他的气：一辈子被贬了二十多年，诗里很少见哭哭啼啼的话。（他写「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说的是被排挤了二十年的自己，却把话说到新的一面去。）

他到夔州不是游历，是被贬去的。

永贞元年（805），他参与了王叔文那一批人的新政，前后一百多天就失败了。（史称永贞革新。参与的八个人都被贬到远方，史称八司马事件。）

他先贬朗州，就是今天的湖南常德，在那里待了十年。（805 到 815。这十年里他写了不少东西，地方上的歌谣听得多。）

后来又贬连州、夔州、和州，兜兜转转二十来年才回到洛阳。（他一生的年岁，有一大半在贬所里过。）

在朗州的十年，他写了不少当地的风俗。

沅江上赛龙舟，他写《竞渡曲》；湖里采菱的女子，他写《采菱行》。

（这两首记的都是眼前的事：五月沅江上的船，秋天湖里采菱的人。）一个被贬到远方的人把心思放在这些事情上，与写自己的委屈是两种做法。（他后来在夔州写竹枝，其实是把朗州那一套接着做：听当地人唱什么，就照着写什么。）这样写出来的东西，与他早年在长安写的诗不太一样。（长安时期的诗多半是应酬、唱和、咏史。到了湖南、四川，他忽然开始写民歌了。）

《竹枝词》一般系在长庆年间，也就是 821 到 824 那几年，他在夔州刺史任上。（这一组诗共九首，另外还有一组两首的。九首里写本地的风俗、水势、男女情事，各有各的样子。）

我们要说的这一首，是其中传得最广的一首。

第一句写景：杨柳青青江水平。（江水平——江面很平。这句没有写人。）

第二句出人：闻郎江上唱歌声。（听见那个人在江上唱歌。她只听见声音，人没到跟前。）

第三句写天气：东边日出西边雨。

第四句用天气说心事。（二十八个字，前三句都是实的，最后一句忽然翻到另一层意思上去。）

竹枝词还有一种特别的样子，在后来的本子里能看到。

有些竹枝词在句中加「竹枝」「女儿」两个字，比如芙蓉并蒂后面加「竹枝」，一心连后面加「女儿」。

（这两个字不是歌词，是众人合唱时加的衬字：一人唱到句末，大家一齐和一声。）这种和声的办法在民间的歌里很普遍。

（今天西南一带唱山歌，还有领唱与齐唱的分别。刘禹锡在夔州听到的竹枝，多半也是这么唱的。）他照着填词的时候，和声的部分没有照搬。（文人填词，取的是句子的长短与拍子，合唱的那一套往往留不下来。）

他晚年回到洛阳，做太子宾客一类的官，人称刘宾客。

（太子宾客是东宫的官，事情不多。他做这个官的时候已经六十多岁了。）会昌二年（842）他死在洛阳，年七十一。

（772 到 842。他一生的年岁，有三分之一在贬所，三分之一在路上。）他与白居易同年生，白居易比他多活了四年。（白居易死于 846 年。两个人晚年都在洛阳，唱和到老。）

竹枝词这个体裁后来一直有人写。

（明清两代尤其多，各地都有人拿它写本地的风土。刘禹锡当年不过是听见一支歌，照着写了九首，没想到成了后世的样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