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写「月是故乡明」的那天，人在哪里？他和几个弟弟是怎么散的？

戍鼓断人行，边秋一雁声。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有弟皆分散，无家问死生。

寄书长不达，况乃未休兵。

这首诗的题目是《月夜忆舍弟》。

舍弟是对人称呼自己弟弟的说法。

它一共八句，五言律诗，中间两联对仗。

写诗的时间，诗里第二联自己就交代了：露从今夜白。

从今天夜里起，露水白了，这一天是白露。

白露是二十四节气里的第十五个，一般在农历八月初前后。

也就是说：这是一首把日期写在句子里的诗。

这种写法的好处是它替我们把人放回了那一天。不是某个秋天，是秋夜里那个具体的一夜。

（节气这首诗里还有一个作用：白露之后天气转凉，露水凝结。他抬头看见月亮的时候，脚下是湿的。）

那么这一年是哪一年？

通行的说法是乾元二年，也就是 759 年。

先看他在哪里。

这一年秋天他在秦州。秦州就是今天的甘肃天水。

他是怎么到那里去的，要说一条不那么好听的线索：

至德二载（757）他逃出长安，到凤翔投奔肃宗，得了个左拾遗的官（这是他一生中离皇帝最近的一段，也最短）。

乾元元年（758）六月，他被贬为华州司功参军（华州在今陕西华县）。

到任的第二年，关中大旱，粮贵得吓人，而他在地方衙门里做的是一个琐碎到让人心里发毛的差事。

乾元二年七月，他弃官。

所谓弃官，就是不等批准，自己走了。

（这件事史书写得很平静，可放在一个四十八岁、拖家带口的人身上并不平静：丢掉的不只是俸禄，是一整套身份。）

他在秦州的情形大半是他自己在诗里交代的。城里没有可以投奔的亲戚，一家人寄寓在寺院或者别人的空宅；吃的东西一半靠朋友周济，一半靠他自己上山认药材、采回来晒干了拿去卖。秦州这一带药材丰富，这一点地方志里一直有记载，他算是撞上了。同一时期的《秦州杂诗》里有一句常常被人拿出来作证：「采药吾将老，儿童未遣闻。」大意是：我就这样在山里采药度完余生吧，家里的小孩子还不知道这些事。这里头一句怨言也没有，可把这两句连着前面丢官那一件读下去，就知道这一年他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再回头说第一句那个「鼓」。唐代的城市管理里，鼓声是时间的信号：早晚击鼓以定城门的开闭，夜里街上不许行走，边州尤其森严。那一时期秦州与吐蕃之间时常有兵事，宵禁并不是虚文。所以「戍鼓断人行」五个字说的是一件很实在的事：鼓一响，人不许动，城门都关了。他就是在这之后抬起了头。

他带着家人往西走，先到秦州，住了大约三个月，诗里多用「客」「寓」这一类字眼。

秦州在唐的边地，那一带时常有吐蕃的兵事。

所以这首诗第一句才那么写：戍鼓断人行。

戍楼上的鼓一响，路上的行人就断了。

（这是实写：边城有宵禁的规矩，鼓声是时间的界限，也是城门的生命。）

第二句：边秋一雁声。

边地秋天的雁叫。

一行也好，一只也好，声音是从上面掉下来的。

头两句把处境放好之后，第三四句才发议论：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全篇最出名的地方，要停一停。

月亮只有一个，照到秦州的和照到河南的是同一个月亮。说故乡的更亮，在物理上是错的。

可这两句之所以站得住，正因为它是错的。

一个人在边地鼓声里听着雁叫、踩着夜里的露水，他要的不是一个正确的天文学常识。

（我读到这里总觉得这里有一个很硬的转折：上句写在眼前的东西，下句立刻就跑了，跑到千里之外去了。露水是实的，月亮是虚的。）

顺便说它的对仗。

「露」对「月」，都是自然物；「今夜」对「故乡」，一个是时间一个是空间。

（对仗不一定是要把两样差不多的东西排在一起。把时间和空间配成一对，句子内部的张力反而大。）

然后是下半段，也是最沉的四句：

有弟皆分散，无家问死生。

寄书长不达，况乃未休兵。

他有弟弟，不止一个，都散在东边，大致是今天的河南、山东一带。

这几句里最重的是「无家」两个字。

弟弟分散了，按理该有个地方能打听消息（长辈在，族人在，老屋在）。

他说：家没有了。

这四个字把前面的「分散」抬到了另一层，不是散了可以再聚，是连问讯的地址都没有了。

寄书长不达，况乃未休兵。

信一直是寄不到的，何况仗还没打完。

（这一句把责任推给了时代，也很公道：乾元二年这一年，史思明杀了安庆绪，自立为燕帝，河南一带正是最乱的时候。）

他在秦州这段时间写了不少东西，《秦州杂诗二十首》是这一时期的作品，另有《天末怀李白》也是在这前后写下的（这首诗的作年注家意见不一，有的把它放在这一年，有的稍晚）。

除了这几个弟弟，他家在这一年的情形还有别的难处：他在秦州的生活是靠朋友的接济与采药卖药维持的。

（当时的情形见于他自己写的诗，比如「采药吾将老」一类的句子。）

后来他还是待不住：那年冬天他南下到同谷（今甘肃成县），住了不到一个月，十二月又启程往成都去。

那一段路上写的诗，是全唐诗里最苦的一组。

回头看看这一首为什么好。

它的起笔很硬：鼓声、雁声、露水、月亮，四样东西没有一个字说到想家。

到第五句才说出来：有弟皆分散。

说出来之后立刻收回，不说他们过得怎么样，也不说自己怎么样，只说信寄不到。

（一个人在最难受的时候，往往写的是最不相关的那一件小事。）

这一年他四十八岁。

（他出生在 712 年，这时候离他去世还有十一年。）

我以为这首诗最难替代的地方是它的时间：它写在一天夜里，而那个人那一晚睡不着，是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