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江犹唱后庭花」——后庭花是什么曲子？商女指的是谁？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杜牧《泊秦淮》。

先说这条河。

秦淮河在今天的南京，穿城而过，流入长江。

它本来的名字叫淮水，秦淮这个叫法是后来才有的。（名字的来历有一种旧说，相传与秦始皇有关：说他东巡时凿山引水，以泄所谓王气，于是这条水就叫了秦淮。这件事见于后来的地志与笔记，属旧传一类，不好当史实看。）

六朝的时候，秦淮河两岸是建康城最热闹的地方。

东吴、东晋、宋、齐、梁、陈，六个朝代都在这里建都，河边是人家、码头、酒楼、寺院。（陈朝亡在 589 年，隋兵进了建康。从那以后六朝结束，这条河沿岸的繁华也跟着散了。）

杜牧写这首诗的时候，离陈亡已经两百多年。

那么后庭花是什么。

《玉树后庭花》，是陈后主自己制的曲子。

陈后主名陈叔宝，是南朝陈的末代皇帝。他在宫里让文臣作新曲，自己填词，与妃嫔们歌唱为乐。（陈书本传里记他常使妃嫔与狎客共赋新诗，采其尤艳丽者以为曲调，选宫女唱之。其中最有名的就是《玉树后庭花》。）

这支曲子属乐府里的吴声歌曲一类，也就是江南一带的民间曲调。（吴声歌曲起于建康一带，多是五言小诗，情歌居多。陈后主拿来填自己的词，用的还是那个调子。）

歌词里有一句很要紧：玉树后庭花，花开不复久。（花开不复久——开不了多久。这句词后来被人当成谶语看：他自己在歌词里写了花不长久，陈朝也就真的很快亡了。）

这种「谶语」的说法，是后人追认的。

589 年隋兵过江，陈后主被俘，带到北方去了。

他在隋朝又活了十几年才死。（他在北方的生活，史书上零星记了一些：隋文帝待他不算刻薄，赐宅第，让他随班朝见，还曾为他引见南方来的使者。）

《玉树后庭花》的歌词，今天能看到的不多。除了「玉树后庭花，花开不复久」这两句，传下来的还有另外两句，大意是：璧月夜夜满，琼树朝朝新。（璧是玉，琼也是美玉。月亮夜夜都圆，树天天都新——写的是宫里的日子，天天都是好日子。）史书上记陈后主的生活，翻来覆去就是这些：起临春、结绮、望仙三阁，与贵妃张丽华、龚孔二贵嫔等人住在里面，日日宴饮。（张丽华的名字在后来的记载里越来越重要，被说成祸水的那一种。这一类写法，后人读时要留一份心：亡国的账，历来不是记在一个人身上的。）

陈亡之后，《玉树后庭花》就成了亡国之音的代名词。

唐人写到它，多半带着这一层意思。（一支曲子因为这个用法，从娱乐变成了警号。）

再看「商女」这个词。

解释有两种，两种都讲得通。

一种说商女就是歌女，以卖唱为业的女子。（这个解释参照的是白居易《琵琶行》：琵琶女老大嫁作商人妇，商人重利轻别离。照这一说，商女就是商人的女人，跟着船走，在酒席上唱曲。）

一种说商女是歌妓，与商人无涉，唐诗里的「商」有宫、商、角、徵、羽五音之一的讲法，商女即唱曲的女子。（这一说从音律上取义。两种讲法在注本里都能找到。）

我取前一种，理由是它与「隔江」两个字对得上：秦淮河上船挨着船，唱歌的人在一条船上，听歌的人在岸上或另一条船上。

不过这首诗真正要说的，其实不是唱歌的人。

商女不知亡国恨——字面上是说唱曲的女子不懂什么叫亡国之恨。（历代的解诗者都指出过：唱歌的人不过是应客人的点，点什么唱什么。真正该被这一句刺痛的，是坐在那里听的人。）

杜牧自己是什么身份？晚唐的官员，做的是幕僚与地方官，一路看着朝政一天不如一天。（他生于 803 年，卒年一般推在 852 年前后。他祖父杜佑做过宰相，编《通典》。家世是好的，到他这一代已经中落。）

大和年间他在扬州，在淮南节度使牛僧孺的幕府里。

那时候的扬州，是唐帝国最繁华的商业城市，夜里灯火不断。（牛僧孺待他不薄。相传他夜里常出去游宴，牛僧孺不拦，只派人暗中跟着保护，后来他调任时牛僧孺拿出满满一匣子的密报给他看——这段故事见于《唐语林》一类的宋人记载，属传闻。）

这首诗系在哪一年，材料里定不下来。

能说的只是它作于他往来江南的那一时期，大和年间（827—835）可能性最大。

前两句是写景，写得极轻：

烟笼寒水月笼沙。

烟雾罩着水面，月光罩着沙岸。两个笼字，一个管水，一个管沙。

（水是寒的，沙是白的。夜里的河岸上，这两样东西被雾和月笼着，看不真切。）

夜泊秦淮近酒家。

船停在靠近酒家的地方。

（停得近，才听得见对岸的歌声。这一句是给后两句留的门。）

二十八个字，前一半是雾、月、水、沙，后一半是一支两百年前的旧曲。

（这首诗的力量在于对比：前半写得那么静、那么美，后半忽然拉出一句话——那支曲子是一个亡了国的皇帝写的。）

杜牧写绝句，常常用这个办法：前面铺一段景，末一句忽然转出一桩旧事，不评论，让它自己站着。

《赤壁》《过华清宫》《江南春》，都是这个路数。

杜牧活着的那些年，唐朝已经不太像样子了。藩镇割据，河北一带名义上归朝廷，实际上自管自的；宦官掌握着禁军的兵权，皇帝的废立常常由他们说了算；朝里又有牛李两党互相攻讦，前后争了四十年。（这三件事是晚唐政治的三根病根，史书上讲得很清楚。）他死于 852 年前后，唐朝亡在 907 年，中间隔着五十来年。

（一个王朝最后五十年的样子，他全看见了。所以他写「亡国恨」这三个字的时候，说的并不只是陈朝。）

（后人把这种写法叫「二十八字论史」。他一辈子没做过什么大官，看事情的眼光却比许多在位的人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