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宾王为什么坐牢？他最后到底去了哪里？

西陆蝉声唱，南冠客思深

那堪玄鬓影，来对白头吟

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

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

骆宾王《在狱咏蝉》。

这首诗写在牢里——题目就把地方说了：在狱。

先说南冠这两个字，因为它是这首诗的钥匙。

南冠是楚国的冠。春秋时有一次，晋侯到军府去，看见一个戴着南方样式帽子、被绑着的人，问是谁，左右回答：是郑国献来的楚囚。（这个故事出在《左传》里，那个囚犯叫钟仪。他被关了两年，仍然戴着楚国的帽子，弹琴也弹楚国的调子。后来「南冠」就成了囚犯的代称。）

骆宾王用这两个字，是把自己直接放进了囚徒的位置。

再往下：那堪玄鬓影，来对白头吟。

玄是黑。玄鬓指蝉的翅膀——蝉的两片翅是黑的，薄薄的，像女子的鬓发。（唐人称女子浓黑的鬓发为玄鬓。骆宾王这里拿它比蝉翼，是现成的说法。）

白头吟是乐府的一个曲名，属楚调。（古辞里有「凄凄重凄凄，嫁娶不须啼」这样的句子，讲的是女子被弃的怨。）后人把它与卓文君连在一起，说是卓文君听说司马相如要娶妾而作——这个附会不可靠，属旧传一类。

这一联的意思是：蝉用那两片黑翅，对着白头的我吟唱。（黑与白，一边是虫，一边是人，对着看。他那时年纪已经不小了。）

第三联是这首诗里最被人称道的两句：

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

露水重，蝉飞不动；风大，叫声压不住。（这两句表面写蝉，其实写的是自己的处境。一个人被关着，想说话，说不动，也说不远。）

这种写法叫咏物——通篇不离开那样东西，句句其实都在说自己。（咏物诗最难的是两头都要顾：写蝉要像蝉，写人也要像人。骆宾王这一首两头都站得住。）

末联点题：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

蝉在古人的说法里是高洁的：只饮露水，不食别的东西。（这个说法由来已久，汉代人写蝉就说它「饮露而不食」。）

他说没有人相信他的清白，又有谁替他把这颗心说明白。（一句诗写到这儿，就不是咏物了，是喊冤。）

他为什么进了牢？这一点材料里说得含糊，各家说法不同。

一般以为是在高宗末年，他在侍御史任上，因上疏论事触忤了武后，被人告发，下狱。（侍御史是御史台里管纠察的官，弹劾人是本分，也最容易得罪人。他被诬的罪名，有的说是赃，有的说是别的。具体的案由，我没有见到能定下来的说法。）

时间一般系在 678 到 679 年前后。（仪凤、调露都是高宗后期的年号。这两个年号之间就是这几年。）

骆宾王的生年，一般推在 619 年前后，也有别的推算。（唐人里像他这样生年不定的不算少，尤其是出身不显的。）

他是婺州义乌人，也就是今天的浙江义乌。

七岁写《咏鹅》的故事，流传很广：相传他七岁咏鹅，作了「鹅鹅鹅，曲项向天歌」那一首。（这个故事出自后出的记载，属旧传。诗本身收在他的集子里，是否七岁所作，无法证实。）

出狱以后的事，是大案。

光宅元年（684），徐敬业（本姓李，赐姓李，后复姓徐）在扬州起兵反武后。

骆宾王参与了，还替他写了一篇檄文，题作《代李敬业传檄天下文》。

这篇檄文是唐文里的名篇，其中有几句后来常被引用：班声动而北风起，剑气冲而南斗平；喑呜则山岳崩颓，叱咤则风云变色。（大意是：马队一动，北风就起来了；剑气一冲，南斗都平了。一声怒喝山岳崩，一声叱咤风云变色。）末一句最有名：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

相传武则天读这篇檄文，读到开篇那几句时还笑着，读到「一杯之土未干，六尺之孤安在」一句，脸色变了，问是谁写的，说是骆宾王，她说：宰相之过也，人有如此才，而使之流落不偶乎？（这段记载见于后来的笔记与史书转述，属传闻一类。它讲的那一点倒是真的：武则天不恨这篇文章，恨的是这样一个人没有被朝廷用上。）

起兵只撑了几个月。

同年冬天兵败，徐敬业被杀。

骆宾王的下落从此分成三说，三说都属于不同的材料。

第一说：被杀。《资治通鉴》记徐敬业兵败，部将王那相斩徐敬业、徐敬猷及骆宾王的首级来降。（照这一说，他与徐敬业死在同一天。这是纪事最详的一说。）

第二说：逃了。《新唐书》的文艺传里只一句：敬业败，宾王亡命，不知所之。（不知所之——不知道去了哪里。正史写「不知道」，往往是真的不知道。）

第三说最热闹：他做了和尚。唐人孟棨《本事诗》里记了一件事：宋之问游杭州灵隐寺，夜里在殿前吟诗，吟了开头两句就没了下文，有个老和尚在禅床上接了下去，接的是「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第二天再去问，老和尚已经不在了。寺里的人说，那是骆宾王。（这个故事写得很像小说：夜里、殿前、老僧、接句、次日不见。它出自《本事诗》——这一类书专门记诗歌的本事，材料来源多是传闻。）

三说至今没有定论。（前两说来自史书，第三说来自唐人笔记。史书之间也不一致：一部说他被杀，一部说他逃了。）

我个人的看法是这样的：被杀与逃走，两说打架，说明当时就没有确讯；灵隐寺那一说，是后人给一个下落不明的人安排的去向。

（一个人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传说就会长出来。这类传说在中国的历史上很多，不独骆宾王一个。）

这首诗与后来的事情连起来看，有一点值得说：他在狱里说的是「无人信高洁」。

五年以后，他跟着徐敬业起兵，写檄文讨武后。

（从喊冤到起兵，中间只隔了几年。一个人在牢里喊过一次没人听，出来的做法往往会更激烈。）

这一年他六十上下，死不见尸。

他的文集后来散了。中宗时候曾命人搜集，得了几卷，传到现在的是后人重编的本子。

（唐人的集子，传下来的十不存一。他的下落不明，集子也散得厉害，两件事其实是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