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寄北》是寄给谁的？巴山在今天哪里？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李商隐《夜雨寄北》。

四句二十八字，被念了一千多年，可它寄给谁，到今天还在争。

先把材料摆出来，因为这件事的分歧是有具体原因的，不是空对空。

这首诗的题目，有的本子作《夜雨寄北》，有的作《夜雨寄内》。

「内」指内人，也就是妻子。（唐人称妻为内，称夫为外。寄内就是写给家里那位。）

照这个题目看，它是写给妻子的。

问题出在时间上。

李商隐的妻子王氏，卒于大中五年（851）。（这一年他有一首诗题里明写着「予以悼亡日近」，可见王氏之死就在那前后。）

而他入东川幕府，是在大中五年冬以后：应东川节度使柳仲郢之聘，去梓州（今四川三台）做幕僚，在蜀地待了五六年。

（这一段在他的履历里很清楚：大中五年（851）入蜀，大中九年（855）或十年（856）随柳仲郢还朝，此后任盐铁推官一类的职务。）

这首诗通行的解释是作于蜀中——「巴山夜雨」四个字明摆着是蜀地的景象。

那么问题来了：若作于蜀中，妻子已经不在，寄内就落不到人身上。

主张寄妻的一说，就要把写作时间往前挪，挪到王氏还在世的时候。（这样一挪，诗的地点又与「巴山」不合了。他早年有没有入蜀，材料里记着一次：大中五年以前他曾随郑亚到桂州，往返经巴蜀一带。这条线路是否就是此诗的背景，我没有见到能定下来的说法。）

主张寄友的一说，理由在「君」字上。

唐人诗里的君，可以指朋友，也可以指妻，两种用法都有实例。（寄内的诗，唐人多半直接写「寄内」，或者在诗里用「卿」「妻」一类的称呼。单用一个君字，指朋友的可能并不更低。）

两种主张各有各的难处，我不打算替谁下结论。

能说清楚的是这个分歧的来源：题目有异文，而作者的妻卒年与入蜀年份挨得太近，两边卡住了。（一首诗被读了一千年，连写给谁都定不下来，这件事本身并不奇怪。李商隐名下这一类诗不少：《无题》那一批的题目是后人加的，本事多不可考。）

现在说巴山。

巴山夜雨的巴山，不是某一座山的名字。

巴是古代巴国、巴地，大体指今天的四川东部与重庆一带；加上山字，泛指蜀地的群山。（今人常说的大巴山，在川、陕、渝交界处，绵延几百里。李商隐所在的梓州在四川中部，离大巴山还有一段。所以这里的巴山应当作泛称看。）

夜雨涨秋池——夜里下雨，秋天池塘里的水涨上来。（蜀地多夜雨，这一点古人早就说过。盆地里湿气重，白天蒸上去，夜里落下来。）

第三句转到将来：

何当共剪西窗烛。

何当是什么时候才能的意思，剪烛是剪蜡烛的芯。

古时候点的蜡烛，芯烧长了会发暗、会结灯花，要拿剪子铰掉一小截，火才重新亮起来。（这个动作今天已经没有人做了。一支蜡烛要人守着剪，两个人守着剪，说的是坐在一起说话说到夜深。）

所以「共剪西窗烛」说的是：什么时候才能和你一起，在西窗下剪烛、说话。

第四句再折回当下：

却话巴山夜雨时。

到那时候，我们再来说说今天这个巴山夜雨的晚上。（这四句的结构是一个来回：你问我什么时候回来，我说没有准日子；我说将来总有一天，我们再讲今晚。）

二十八个字里装了两个时间点：一个是现在的雨夜，一个是将来的某夜；将来那一夜要讲的内容，又是现在这一夜。

（这种把两个时间叠在一起的写法，在绝句里是很省力的做法，也是很难做好的做法。二十八字要转两次，稍不留神就绕晕。）

李商隐的生年一般推在 813 年，卒于大中十二年（858），死在郑州，四十六岁上下。

（他的履历说起来很辛苦：十几岁就有文名，得到令狐楚的赏识；后来娶了王茂元的女儿，被卷进牛李党争的夹缝里，两边都不讨好，一辈子做幕僚。）

他一生在各地幕府里转，去过桂州、徐州、梓州，最远的一次是入蜀。

（幕僚是跟着节度使走的官，节度使换地方，他也换地方。没有科举出身之外的出路，只能跟着人走。）

这首诗在他集子里不算最晦涩的。

他那些《无题》诗，一千多年来被解成各种东西：有说政治的，有说恋爱的，有说道教的。

（《夜雨寄北》之所以好懂，是因为它有具体的场面：雨、池塘、窗、烛。四样东西摆在那里，不需要猜。）

至于它是寄给谁的，至今没有定论。

他早年的路，本来铺得不坏。十几岁的时候，天平军节度使令狐楚看中他的文章，把他带在身边，让他与自己的儿子令狐绹一处读书，还亲手教他写四六骈文。（令狐楚在当时是有名的骈文家。唐代幕府里的文书多半用骈体写，这门手艺是吃饭的本钱。）后来令狐绹做了宰相。按常理，这条线本该把他带上去。

变故出在婚姻上。他娶了王茂元的女儿，而王茂元与令狐家分属两党——牛李党争那几十年里，这样的婚姻被看成站队。（此事的具体经过，材料里说得含糊，只知道从这以后他与令狐家的关系就坏了。）此后他一直做幕僚，跟着不同的节度使转。晚年在东川，节度使柳仲郢待他不错，曾想给他一个实缺的官，他没有受。

诗题里的「北」字，指的是方向：他在蜀地，长安在北，寄北就是寄往北边。（唐人诗题里的方位常常就是这么用的，不必当作地名。）一个人在梓州的雨夜里写四句诗寄往北边，要说的其实只有一句——归期还没有。

（我倾向于认为，读这首诗不必先解决了这个问题。一个人被困在远处的雨夜里，想跟另一个人说话——这个处境是清楚的，对方是谁，反倒不那么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