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箬笠，绿蓑衣」——箬笠和蓑衣是什么做的？这首《渔歌子》是谁写的？

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

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张志和的《渔歌子》。

二十七个字，画面里有四种颜色：白鹭的白、桃花的红、笠的青、蓑衣的绿。（唐人写颜色从不堆砌。这二十七个字里塞了四种，读起来却一点也不挤，因为它们各安其位：白的在天上飞，红的在岸边开，青和绿都在人身上。）

先说人身上的那两样，因为今天的人多半只见过它们的样本。

箬笠的箬，是箬竹。

这是一种叶子很大的竹子，长在长江以南的山里，叶片宽，韧，不易折。

南方人拿它做两件事：包粽子，编斗笠。

编的时候把叶子一层层叠压在竹篾骨架上，压成圆锥，边缘用篾条夹紧。（同样的叶子，今天还在用来包粽子。粽子里那股清味，就是箬叶的。）

蓑衣另是一路。

它不是布，是草。

编蓑衣用的是蓑草（也叫龙须草一类的莎草科植物），或者棕榈树上的棕丝——从棕树干上剥下来的那一层褐色纤维，撕开成丝，编织成片。

做好的蓑衣从肩膀披下来，一片压一片，雨水顺着草尖往下淌，身上不湿。（这两样东西在二十年前的中国南方农村还能见到。塑料雨衣普及以后，它们退得很快。）

笠挡头上的雨，蓑遮身上的雨，合起来就是一整套雨具。

真正要紧的是后头那五个字：斜风细雨不须归。

雨不大，风是斜的，戴着笠披着蓑，不必回去。（这一句里有个很实在的道理：蓑笠只挡得住斜风细雨，挡不住大雨。下大了，还是要走的。）

第三句里的鳜鱼，今天叫桂鱼，也有人写作鰲花鱼。

桃花开的时候是春汛，江水涨，鱼往上溯，这时候的鳜鱼最肥。

「桃花流水鳜鱼肥」六个字交代的是时令，不是风景描写。

写这首词的人，生平留下的材料不算多，但有一份特别硬。

颜真卿给他写过一篇碑文，题目是《浪迹先生玄真子张志和碑》。（碑文今天还在，收在颜真卿的文集里。一个人能被当时最有名的书法家写碑文，说明他在那一带不是无名之辈。）

碑文里说他名志和，字子同，婺州金华人（也就是今天的浙江金华），十六岁入太学，以明经擢第。

明经是唐代科举的一科，考的是经书，难度比进士低。

他做过官，后来因事被贬，遇赦以后就不肯再做了，带着家人在江湖上过日子，自称烟波钓徒，又号玄真子。

他的生卒年，各家说法不一致，一般推在八世纪中后期。（我没有见到能确定的一处记载。）

他写过一部《玄真子》，是一部杂著。

颜真卿做湖州刺史的那几年（大历年间，770 年代），张志和在湖州一带活动，两人有来往。

碑文里记着他们在湖州的几次出游与唱和，其中就有这组《渔歌子》。

（一次文人聚会，一个人先唱了一首，其他人跟着和。唐代的歌词就是在这种场合里流传开的。）

他名下《渔歌子》有五首。

这首是其中的第一首，也是被引用最多的一首。

《渔歌子》这个调子，单调二十七字，另有《渔父》的别名。

（唐五代的词调多是短调，二十七字已经算完整的一首。）

剩下的麻烦是那座西塞山。

今天叫西塞山的地方有两处。

一处在浙江湖州，城西南的弁山一带临着苕溪、霅水，山不高，水清。

一处在湖北黄石，立在长江边上，地势险要，是六朝以来的兵家之地。

刘禹锡那首《西塞山怀古》——王濬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写的是湖北这一座。

张志和的这一首，多数意见认为说的是湖州那一座，理由是他那一支活动在湖州，与颜真卿唱和也在这里。

（湖北那一说也有人主张。两边的依据都不算硬。）

这首词后来传到了日本。

日本方面的记载说，嵯峨天皇在九世纪初（弘仁年间）写过和作，也是《渔歌子》的调子。（这件事见于日本的汉文学材料，属相传的一类。张志和的《渔歌子》什么时候、经由什么人传到日本，中间的环节不清楚。）

至于他自己的结局，旧说讲得很玄。

《续仙传》一类书里说他后来不知所终，或者干脆说他成仙去了。

（这类记载属于神仙传记的路数，我把它当传说看。一个人长期住在船上和水边，出事或者失踪都不奇怪。）

最后说一个读法上的小事。

这首词里没有「我」字。

青箬笠、绿蓑衣，说的是穿戴，穿戴的人没有出场。

这一组另外几首，写的也是水上的人：钓台边穿粗布短袄的渔翁，霅溪湾里守着小船的钓客，松江边上卖蟹的人家，青草湖上趁着月色行船的舟子。五首合起来看，才明白他写的不是一次出游，是一整类人。（唐代写隐逸的诗很多，多半是站在岸上羡慕水里的人；他这一组是自己在船上，写的就是身边的日常。）他的身份也因此有点特别：既不是求仕不得的失意文人，也不是真靠打鱼吃饭的渔夫，而是一个有钱有闲、自己选择住在水上的人。这个位置很微妙，他笔下的雨具、鳜鱼、舴艋舟才写得既不苦也不夸张。

渔父这个形象，到他这里已经很老了。《楚辞》里有一篇《渔父》，写屈原被放逐后在江边遇到一个渔翁，渔翁劝他随俗，他不听，渔翁笑着唱了歌走开——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那时候的渔父是隐者的化身，专门用来反衬不肯同流的人。（张志和这一组把渔父从寓言里拉回到水面上：不再负责讲道理，只是戴着斗笠披着蓑衣，在细雨里钓鱼。）这一步变化不大，后果却不小。此后的渔父图、渔父词，多半就照着他这个路子走：人不说话，景自己说话。

（他把人藏在衣服里，只留一头一身的颜色给读者看。二十七个字能这么干净，靠的就是这个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