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楚东南坼」——吴楚以洞庭湖为界？杜甫什么时候上的岳阳楼？

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

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

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

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

杜甫《登岳阳楼》。

第一句是实话：听了一辈子洞庭湖，今天才上了这座楼。

这一年是大历三年（768）冬天，他五十七岁。

前面的路线是这样走的：他在成都住了几年，后来移居夔州（今重庆奉节），大历三年正月出峡，顺江而下，经过江陵、公安，再到岳阳。（从奉节到岳阳这一路，他走了一年。江上的船走走停停，他身体不好，途中病过。）

岳阳楼就在岳阳城的西门上，下面就是洞庭湖。

这座楼的来历，旧说追到三国：鲁肃在这里练水军，筑过阅军楼；唐代张说（封燕国公，世称张燕公）在此建楼，岳阳楼这个名字是从那时起的。（这一条属旧说，地方志里都这么讲。楼的实物后来毁过多次，今天的岳阳楼是清代重修的，1980 年代又大修过一次。）

第二联是这首诗里最重的十个字。

吴楚东南坼。

吴在东，楚在南。春秋时候吴国在今天的江苏一带，楚国据着江汉与湖南。洞庭湖横在这两块地中间，把它们分开——坼就是裂开。（用湖把两个国家隔开来讲地理，是唐人常用的办法。湖面有多大，这句里不写，靠读的人自己想。）

乾坤日夜浮。

乾坤是天地。湖水日夜在那里涌动，站在楼上看，天和地像是浮在水面上的。

这一句写的不是湖大，是站在楼上的那个人的感受：脚下没有实地，只有一片在动的水。

洞庭湖今天还在，但比唐代小得多。

清代以后，长江带来的泥沙在湖里淤积，沿岸又不断围垦，湖面一年比一年窄。（「八百里洞庭」这个说法是后起的，形容的是它大的时候。今天洞庭湖的面积与唐代不能比，具体数字各家统计不同，我不引。）

第三联转到他自己：

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

亲戚朋友没有一个字寄来；年纪大了，病着，所有的家当就是一条船。

他晚年确实病得很重：耳聋、牙齿脱落、脚也不方便，诗里常写。（一个人把「老病孤舟」四个字并排放着，是很直的写法，不加一点缓冲。）

最后一联，方向又变了：

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

关山以北还在打仗。

那几年西北边上的兵事不断，吐蕃多次入寇，消息一直传到湖湘。

他靠着楼上的栏杆，哭了出来。（这首诗的结构就是这么三次转向：先写盼了多年终于上来，再写湖与地，再写自己，最后写北边的战事。一层一层往外推，最后推到天下。）

此前此后他都在这条水路上。

大历四年（769）他往潭州（今长沙），后又往衡州；大历五年（770）病死在湘江的船上，五十九岁。

（他最后两年住的地方，离他年轻时待的长安有几千里。二十岁前后他漫游吴越，经过这一带；五十多年后再来，是另一回事了。）

这座楼后来被反复题咏。

李白写过《与夏十二登岳阳楼》，开头两句是：楼观岳阳尽，川迥洞庭开。

（李白那首写得轻快，杜甫这首沉。同一座楼，两个人写出的分量完全不同。）

再往后是范仲淹的《岳阳楼记》，那是宋代的事了。

杜甫这首在唐代并不算特别受重视，宋以后地位越来越高，明清的选本里几乎必收。

岳阳这个位置，值得多说几句，因为它不是随便一处江湖。洞庭湖纳湘、资、沅、澧四条水，再在城陵矶（今岳阳北）汇入长江。湖与江在这里顶头，江涨的时候江水倒灌入湖，湖涨的时候湖水顶住江流，这一带的水位常年此消彼长。（所以岳阳是江湖两路交会的地方：往北是长江，往南是湘水，再往南可以通到岭南。古代从中原去岭南，走的就是这条水路。）杜甫从夔州下来，正是顺着这条道走的。他上楼的时候，脚下是两片水的接口——左边是长江，前面是湖。第二联那十个字，写的就是站在这个接口上看到的东西：地被水分开，天地像浮着。

他的死，有两种讲法，两种都流传得广。一种是病死在湘江的船上：大历五年（770）他从潭州往岳阳方向走，死在船上，年五十九。另一种是旧传：他到耒阳，遇大水，困在那里，县令送了牛肉白酒，他吃得太多，一夜就死了。（后面这一种见于《旧唐书》本传的记载，也见于唐人笔记。它被称为旧传，是因为它编得太像故事了：饿了很多天，忽然有肉有酒，撑死。）两种说法并存在唐代的文献里，到今天也没有定论。能确定的是他死在这一带的水路上，离他年轻时漫游的吴越不远，离长安很远。

登楼这件事，在中国诗里有一条很老的线。往上可以追到建安时候王粲的《登楼赋》：一个人登上城楼，往远处看，然后说自己的不得志。（从此「登高」就有了固定的情绪方向：上得越高，看得越远，心里越空。）到唐代，登楼成了诗的常课：登楼、登台、登阁、登高，题目一摆出来，读者就知道要往哪一路读。杜甫这一首走的是老路，但他在最后一联把方向扭了一下——别人登楼多半哭自己的事，他哭的是关山以北还在打仗的天下。（凭轩两个字也有讲究：轩是楼上的窗或栏杆，他不是坐着，是靠着。）

今天这座楼是清代重修的形制：三层，四根楠木柱子直通楼顶，顶是盔顶，四面挑檐。历代的楼在兵火与水患里毁过不知多少次，位置基本没动。（楼上有范仲淹《岳阳楼记》的木刻屏，也有杜甫这首诗的刻石。两个人隔了三百年，并排挂在楼上。）

楼在城西，门对着湖，站上去水一直铺到天边。

（诗和楼互相成全：楼因为诗有名，诗因为楼被一代代人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