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荆门山在今天什么地方？

渡远荆门外，来从楚国游

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

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

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

李白《渡荆门送别》。

荆门山在今天的湖北宜都西北，立在长江南岸。

江的北岸另有一座虎牙山，两座山隔着江面对面站着，把江面收窄，像一道门。（古人称这一带为「荆门虎牙」，说它是楚地的西大门。这里的「门」就是这么来的：两山夹江，船从中间过。唐代这一带属峡州，是水路出峡后的第一处关口。）

这道门的位置很要紧。

长江从四川盆地出来，穿过三峡，一路都是高山夹着的水道；过了荆门，山忽然没有了，前面是江汉平原。（船走到这里的人，第一感觉是天忽然宽了。上下游的地貌差得太远，这一点今天坐船过宜昌还能感觉到。）

所以「山随平野尽」写的不是修辞。

山一路跟着船走，到荆门这里走完了；平野接着出现，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地方。

「江入大荒流」说的是同一件事的另一面：江从山里挣出来，流进一片空旷的原野。（大荒就是辽阔空旷的野地。这两个字在唐人诗里常指边地或荒远之处，用在这里，指的是江汉平原那一片。）

这首诗是什么时候写的，一般系于开元十二年（724）前后。

李白生于 701 年（一说长安元年，701），这一年他二十四岁上下。

此前他一直在蜀中，这一年「仗剑去国，辞亲远游」，出三峡往东去。（「仗剑去国，辞亲远游」这八个字是他自己写的，见于《上安州裴长史书》。那篇文章是他三十岁前后在安陆写的，追述自己出蜀的事。）

出蜀之后他再没有回去。（一个人的故乡，往往是在离开的时候才成为故乡的。这首诗写在他刚出门的路上，已经是回望的姿势了。）

第二联的景，是从船上看到的实况。

第三联换了方向，从地面换到天上。

月下飞天镜。

月亮落在江水里的倒影，像一面从天上飞下来的镜子。（江面平，水流缓，倒影才清楚。出了三峡以后江面一下子宽了，水也慢了，这时候才有这样的月影。）

云生结海楼。

江上起了水汽，云一层一层堆起来，看着像海上出现的楼台——也就是后来常说的海市蜃楼。（江面上能不能见到海市蜃楼，我不敢肯定。江上常见的是雾与积云，堆得高了，形状确实像楼台。他把看到的东西说成「结海楼」，是拿现成的一个词来形容。）

最后一联是这首诗的重心：

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

还是舍不得故乡的水——它一路送着这只船，走了上万里。

这里的故乡水指的是长江。

他从蜀中下来，走的是长江；江水从四川出来，也走这条路。（把江水说成送行的，是这个人的老办法：他不直接说舍不得，说水一直跟着船。）

李白与蜀的关系，有一层要交代。

他自称是陇西成纪人，祖上在隋末迁到西域；关于他的出生地，历来有两说：一说生于西域的碎叶（今吉尔吉斯斯坦托克马克附近），一说生于蜀中绵州（今四川江油）。

（两说争了很多年，各自都有文献上的依据。这里不必判，只要知道：他自己是在蜀中长大的，出蜀时二十四岁，从此把那一带叫故乡。）

这首诗的题目也值得看一眼。

题叫「送别」，全诗却没有一个送别的人。

（前人有解释，说这是他送别蜀地的山水，或者说是故乡送他。两种讲法都不算硬。题目里的「别」到底别的是谁，诗里没有说。）

四十字里，前两联写地形的变化，第三联写天与水，末一联收到一条江上。

这个收法很省力气：他不说思念，说水在送他。

（五律的末联最难收。收到「万里」两个字上，人还没有走完路，诗就停了。）

从四川到荆门这一段水路，是长江最不好走的一段。三峡自西往东是瞿塘峡、巫峡、西陵峡，两岸山立着，江在底下钻；船过滩的时候要靠纤夫拉，遇上水大的时候还得等。（三峡的出口在南津关，就在今宜昌。过了南津关，江面忽然开阔，水势也缓下来——这个变化发生得很突然，几乎是一道坎。）荆门虎牙就在南津关下游不远。所以「山随平野尽」这句写的不是一般化的风景，是船上的人在半个时辰里经历的地形切换：刚才还是峡，现在已经出了峡。

出了峡以后的江，又另有一副脾气。从枝江到洞庭湖口这一段叫荆江，河道弯得厉害，有「九曲回肠」的说法，泥沙沉得快，河床年年抬高。（这一段是长江防洪最吃紧的地方之一，古人讲「万里长江，险在荆江」。船在这里走，是另一路的难：不是险滩，是淤浅与改道。）李白出峡以后走的正是这一段。他往东到江陵，顺江而下到洞庭、金陵、扬州。

在江陵他见过司马承祯。那是一位道士，也是当时很有名望的人物。李白后来写的《大鹏赋》序里记了这次见面：司马承祯说他有仙风道骨，可以与他一起论道。（这一年李白二十四五岁，对方已经八十开外。一个老人当着一个年轻人的面说这样的话，年轻人记了一辈子。）再往后，他在扬州一带待过，《上安州裴长史书》里自己说，东游维扬不到一年，散掉三十余万钱，都拿来接济落魄的公子。（三十余万是钱数，唐代的钱与绢并用，这样一笔数目不小。他后来在安陆娶了故相许圉师的孙女，多少与这一段名声有关。）

他出蜀以后在江汉、金陵、扬州一带转了几年，后来去了安陆，娶了故相的孙女，定居下来。

荆门山今天属湖北宜都，两座山都还在，江上已经架了桥。坐船从这里过的人，不容易再感到那道门的窄了。

再往后的事，是另一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