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孤烟直」——那个孤烟到底是什么烟？

单车欲问边，属国过居延

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

王维《使至塞上》。

这首诗写的场合，先要说清楚。

开元二十五年（737），河西节度副使崔希逸在青海一带打败吐蕃。

朝廷派人去慰问边军，王维以监察御史的身份奉使出塞，后来留在河西做节度判官。（他那年三十七岁前后。王维的生卒年一般记作 701 到 761。一个在长安做官的文人被派到边地去，一路上看见的东西和平时完全不同。）

这首诗就是这一趟路上写的。

不过要提醒一句：诗里的地名不能当行程单来读。

属国过居延——居延在今内蒙古额济纳一带，靠着居延海；萧关在今宁夏固原东南；燕然则远在今蒙古国境内。

三处隔着几千里，一趟差事不可能都走到。（唐人写边塞常用旧地名与典故地名，读的人若按图索骥，会把自己绕进去。）

现在说那一句：大漠孤烟直。

孤烟是什么，历来有三说，三种都拿得出东西。

第一说是狼烟，也就是烽火台上烧起来的报警的烟。

唐人段成式《酉阳杂俎》里有一句，大意是狼粪烧出的烟直上不散，所以烽火用它。（这条材料被引用得最多。它讲的是烟为什么「直」——不散、不斜，正好对上诗里的「直」字。）

第二说是平安火。唐代边塞有一种制度：每天傍晚在烽火台上举一把火，报告这一带平安无事，叫平安火。（史书里记过「平安火不至」这样的话——火没有按时举起来，说明出事了。可见这是一件每天要做的公事。）

按这一说，王维看见的是傍晚报平安的那把火。（这一说有个好处：与「落日圆」同时。日将落时举火，两个景象本来就在一处。）

第三说是旋风，沙漠地面上常常卷起一股小旋风，把沙尘卷成一根柱子，直直地立在那里，可以立很久。

今人有主张这一说的，理由也正是那个「直」字：烟会散、会飘，旋风卷起的尘柱才是笔直的一根。（这一说出现得最晚，靠的是观察而不是文献。我见过有人在沙漠里拍到这样的尘柱，确实直。）

三种讲法，我一个也不打算排除。

能说的只有：诗里要的是一根直立的、孤零零的东西，立在大片空旷的底子上。

（至于那到底是烧出来的烟还是卷起来的土，王维没有说，我们也不必替他说。）

下一句：长河落日圆。

长河是哪一条，也有分歧。

一般以为指黄河，就是河套以西那一段。

（也有人认为它泛指边地上横着的一条大河，未必是黄河。这一层我没有见到能判定的材料。）

落日为什么是圆的。

大漠上没有山、没有树遮着，太阳落下去的时候是一个完整的圆，看得清清楚楚。

（住在城里的人难见到这个。地平线上总有东西挡着，太阳总是半路就没了。）

最后两句回到人事：

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

候骑是巡逻的骑兵。在萧关这一带遇上巡逻的兵，问起都护，说是到燕然去了。

燕然是燕然山，也就是今天蒙古国的杭爱山。

这个名字的来历很古：东汉永元元年（89），窦宪带兵打匈奴，一直追到燕然山，在那里刻石记功，就是所谓「燕然勒功」。（这个故事在《后汉书》里有。后来「燕然」就成了边功的一个代名词，唐诗里用得很多。）2017 年，中蒙两国的联合考察队在杭爱山找到了一处摩崖石刻，认出是《封燕然山铭》——那篇一千九百多年前的刻文，被人重新找到了。

（这件事与王维这首诗没有直接关系，但它让「燕然」两个字从典故变回了一个具体的地点。）

这首诗在后世的评价，有一句被人反复引。

王国维《人间词话》里说这两句，称之为「千古壮观」。

（四个字，把这两句的位置定住了。他讲的是境界，不是写法。）

王维写这一联的时候，用的是最笨的办法：一个名词对一个名词，一个形容词对一个形容词，大漠对长河，孤烟对落日，直对圆。

没有典故，没有比喻，十个字里全是实在的东西。

（五律写到这个地步，靠的不是技巧，是眼前真有这样一片景。）

第二联那两个意象，也可以停下来看一眼。征蓬出汉塞——征蓬是被风卷起来的蓬草，草断了根，随风滚，滚到哪儿算哪儿；归雁入胡天——雁是按季节走的，秋天往南，春天往北，走哪条路不由它自己定。（两句的主语其实都是他自己：一根断根的草，一只按时候飞的鸟。出塞这件事不是他挑的，是派下来的。）用两样不由自主的东西自比，在唐诗里不算新鲜，新鲜的是他把它放在「出汉塞」「入胡天」这两个大词底下——一边是草和鸟，一边是国家与边地，中间那个人被夹着走。

唐代的烽火是有条文的。什么时候举火、举几把、用什么柴、烧多久、看错了怎么罚，都有规定；这些条文写在《唐六典》一类的书里，敦煌出土的文书中也见得到这一类东西。（举火的办法各地不完全一样，一般是按敌兵的多少决定举几把：一把是平安，多了就加。）这套东西是边地的日常：每天傍晚有一把火举起来，看见的人知道今天没事。所以「孤烟直」这三个字背后是一整套制度，而制度之外的那片大漠，是空的。（王维站在那里看见的，是一把报告平安的火，或者是别的什么——但「孤」字是真的：方圆几十里，就那么一根。）

他在边地待的时间不长。

回长安以后继续做他的官，后来在辋川买地，写那些安静的山水诗。他在河西边上的时间，前后不过一年多。

这一趟出塞留下的诗不多，这两句是其中最有名的十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