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把西湖比西子」——苏东坡是第一个拿西施比西湖的人吗？白堤是白居易修的吗？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苏轼《饮湖上初晴后雨》的第二首。

第一首是这么开的：

朝曦迎客艳重冈，晚雨留人入醉乡。

此意自佳君不会，一杯当属水仙王。（水仙王是西湖边上一座庙里的神。苏轼自己注过：湖上有水仙王庙。酒该敬给谁，他替客人安排好了。）

两首是同一天写的。

早上出太阳，请客人在湖上喝了一天，傍晚下了雨，客人还要走，主人说雨里的景也不坏，再喝一杯。

写这首诗的时候，他在杭州做通判。

通判是知州的副手，管粮运、水利、诉讼一类的杂事，也兼监察。

熙宁四年（1071）他到任，熙宁七年（1074）离任，前后三年。（这三年是他第一次到杭州。他把杭州跑遍了，诗写了几百首。）

这首诗一般系在熙宁六年（1073），他三十八岁。

潋滟是水光闪动，空蒙是雨里山色的样子。

前两句一晴一雨，各写一句，各用一个词。

第三句把比喻拿出来：把西湖比成西子。

西子是西施。（西施的结局，古书里讲法不同：一说随范蠡泛湖而去，一说被沉江而死。越地一带到今天还有两种讲法并存。）

这个比喻的新处，不在拿人比景。

拿山水比美人，前人多得很：眉如远山，眼如秋水，一路下来都是。

反着来——把一片水比成一个具体的人——这才少见。

更少见的是它一次比完两种状态：晴天的潋滟是浓抹，雨里的空蒙是淡妆，一个浓，一个淡，都合适。（多数比喻只能贴一件事。这个比喻把两种天气都装进去，还各归各位，这是它站得住的原因。）

从此西湖多了一个别名：西子湖。（地名被人用一个比喻改掉一半，这种事不多。）

他第二次到杭州是元祐四年（1089），五十四岁，这一次是知州，一把手。

那时候西湖已经出了大问题。

湖面被侵占，水草淤塞，葑田（就是水面上长草成片、可以耕种的一块块地）越来越多。

他上了一道奏状，请求开湖，就是后来传下来的《乞开杭州西湖状》。

疏浚出来的泥没有地方放，就地堆成一条长堤，从南到北穿过湖面，堤上种杨柳、芙蓉，建了六座桥。

这条堤今天叫苏堤。（一个人疏通湖，顺手留下一条路。三百年后的人还在堤上走。）

奏状里他讲了开湖的五条理由，其中一条是放生，一条是供水，还有一条关着酿酒——杭州的酒税是朝廷的一笔收入，酿酒要用湖水。（把酒税写进奏折，是很实在的做法。他不说风景要紧，说国库要紧。）

这里要说清楚白堤。

今天西湖上那条白堤，从断桥通到孤山，是很多人以为白居易修的。

白居易在杭州做过刺史（长庆二年，822），他确实修过堤，也写过记，那是钱塘门外一带拦湖的堤，位置与今天这条不同。

白居易诗里写到的那一条叫白沙堤：

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

（《钱塘湖春行》的最后两句。诗里的白沙堤在湖东，与今天断桥到孤山这一段不是同一条。）

后人因为都姓白，慢慢把两条并成了一条。这个误会流传得很广。

（白居易修的堤早就没了。今天这条白堤的来历，说法不止一种，多数意见认为它是旧有的，与白居易无关。）

西湖的景，是后来一件一件加上去的。

南宋人开始挑出十个景致，起十个名字：断桥残雪、平湖秋月、苏堤春晓、雷峰夕照之类。

（十景是南宋的发明。把一片水切成十块来命名，是很有意思的做法——从此游客有了清单。）

苏轼这首诗排在十景之前。

是先有诗，还是先有景，这两件事很难分。

他写这首诗的时候，西湖还只是一片水，没有十景，也没有多少人专门来看。

西湖本身是怎么来的，也可以说两句。它原本是钱塘江口的一个海湾，后来泥沙淤积，湾口被沙洲封住，里面剩下的一片水就变成了湖——这种湖叫泻湖。刚形成的湖是咸的，后来淡水慢慢替换，才成了今天这样。（杭州城的位置，就靠着这片水与江之间的一条窄地。城里人喝的水，很长一段时间要靠湖。）唐代以前它叫钱唐湖、钱塘湖，白居易的诗里都这么叫；北宋以后，「西湖」这个名字才通用起来。名字一变，说明它从一个水利用途的湖，变成了被人看的湖。

把湖水引进城，是唐代的李泌做的。他在德宗时任杭州刺史，开六井，把西湖水引入城内供人饮用。白居易长庆二年（822）来，修的是拦湖的堤，用来蓄水灌田，他走的时候还写了一篇记，把用水的规矩刻在石头上。（这两件事都是水利工程，跟风景没关系。）到苏轼这里，是第三次：湖快被葑草吃掉了，他把草挖掉，泥堆成堤。三个人隔了几十年，做的是同一件活——让这片水继续能用。（风景是后来长出来的。先是水，然后是堤，然后才是诗。）

他在杭州做的另一件事，跟风景更没有关系：设病坊。当时杭州城里常有疫病，他拿出钱来，又在众安桥一带找了地方，请僧人主持，收治穷苦的病人，取名安乐坊。（这件事见于宋人的记载。它后来被视为中国较早的一处公立性质的医疗机构。）一个通判、一个知州，本分是钱粮刑名，他偏偏管起看病来——而且是用自己的钱先垫上的。（这一类事在他的履历里不止一件：密州收弃儿，黄州救溺婴，惠州、儋州也做类似的。）写诗的人在同一段时间里做着这些事，两件事是分开的，也是连着的。

这片水后来成了世界文化遗产（2011 年列入），遗产的范围比一个湖大得多，包括了堤、岛、塔与周围的山。

（一片水被人写成一个人，人又反过来替这片水招来无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