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柳》是谁写的？「章台柳」讲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故事？

章台柳，章台柳，往日依依今在否？

纵使长条似旧垂，也应攀折他人手。

这几句附在一个故事里，故事比诗有名。

它被记在唐人许尧佐写的一篇传奇里，题作《柳氏传》。

这篇东西后来收进了《太平广记》，在第四百八十五卷。（传奇是唐人的一种文体，写的是真人真事与虚构之间的地带。它不能当史料用，但也不是凭空编的。）

故事是这样讲的。

天宝年间，有个叫韩翃的读书人在长安，与一位姓李的富户交好。

李生家里有一名妾，姓柳，她见过韩翃，看中了他的才。

李生是个慷慨人，干脆把她嫁给了韩翃，还送了钱。（这一段写在传奇里，读起来像一段美谈。古人讲这类事，重点通常在「成人之美」四个字上。）

天宝十四载（755）冬，安史之乱起。

长安乱了，两人失散。

柳氏留在城里，怕被乱兵掳走，削发为尼，寄居在寺里。

后来长安收复，她被人找出，落到蕃将沙吒利手里。（沙吒利是当时帮朝廷平乱的蕃将，有权势。这一段在传奇里写得很简略，只说她进了他的宅子。）

韩翃那边，入了淄青节度使侯希逸的幕，随节度使入朝，也回到了长安。

有一天他在路上遇见一辆牛车，车里坐着的正是柳氏。

两人隔着重帘说了几句话，柳氏约他次日一早在政里门（长安的一个里门）相见，把一个玉盒、一些香膏交给他。

他回去以后写了那几句话：章台柳，章台柳，往日依依今在否？纵使长条似旧垂，也应攀折他人手。（柳枝年年垂，人已经被别人折走了。这个比喻不婉转，写在这样的处境下，也谈不上婉转。）

柳氏读了，回了四句：

杨柳枝，芳菲节，可恨年年赠离别。

一叶随风忽报秋，纵使君来岂堪折。

最后一句最狠：纵使你现在来了，我也已经折不得了。（这两首一赠一答，是唐人写离乱里男女之事最有名的一组。）

接下来的事，传奇写得像一段武戏。

侯希逸手下有个虞候叫许俊，听说了这件事，带着几个人纵马闯进沙吒利的宅子，把柳氏抢了出来，送到韩翃面前。

沙吒利那边自然不肯，事情闹到了皇帝跟前。

代宗下诏：柳氏归还韩翃，另外赐钱给沙吒利，把这件事了结。（诏书怎么写的，传奇里引了几句大意。整个这一段是传奇里最有戏剧性的部分，也是离史实最远的部分。）

章台这两个字，要单独说。

章台是汉代长安的一条街，在今天的西安西北一带。

《汉书·张敞传》里记这位京兆尹「走马章台街」——散了朝，让马在这条街上慢慢走。（张敞还有一件更有名的事：给妻子画眉。两件事被后人并在一起，章台街就成了繁华风月之地的代名词。）

所以「章台柳」这三个字，讲的不是某一棵柳树。

它说的是那条街上的柳，也就暗示了柳氏的出身。

（后人用这个典故，多半指风尘中的女子。这是这个词的第二层意思。）

写这首的人，今天最有名的是另一首诗。《寒食》：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

（这首诗在唐代极有名。还有一个说法：德宗时缺人起草制诰，中书省报了两个名字上去，皇帝批了「与韩翃」——因为当时同名的还有一个，皇帝指的就是写《寒食》的这一个。这条见于《本事诗》，属记载，不是档案。）

韩翃的生卒年，没有确切的材料。

他被列在「大历十才子」里，这个名单最早见于宋人的记载。

（大历十才子是哪十个人，各书所列不一。这个称号本身就是后起的。）

至于这个故事的真假，我的看法是这样的：韩翃与柳氏这个人，大致是有的；传奇里那些细节——牛车、玉盒、许俊夺人、皇帝下诏——有几成是真的，无从查考。

《柳氏传》这篇东西被反复改编过，后世的戏曲里也演。

这类材料该怎么看，需要说清楚。唐人喜欢把一首诗和一段故事绑在一起讲，晚唐孟棨编过一本《本事诗》，专收这种东西，按内容分成几类，其中一类就叫「情感」。（这本书的做法是：先录诗，再记这首诗是怎么来的。后世讲唐诗的那些掌故，大半出自这一类书。）它们的价值不在可靠，在于能看出唐人自己是怎么理解这些诗的：一首《章台柳》在当时人的心里，是和一段离乱绑着的。

沙吒利这个人的背景也值得交代一句。安史之乱以后，朝廷大量用蕃将：回纥、契丹、奚、铁勒各部都有人带兵，有的立了功，留在长安，权势不小。（代宗朝的蕃将跋扈是出了名的，史书里记着好几桩。传奇里说事情闹到皇帝那里才了结，放在这个背景里就不奇怪了。）所以柳氏进了他的宅子这件事，单看是一段艳情，放在当时的长安看，是权力的问题。

韩翃那首《寒食》值得单独念一遍，因为它写的也有一层制度在里头：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寒食在清明前一两天，这一天举国禁火，谁家都不能生火，吃冷食。禁了以后要重新点火，称为「新火」；宫里在这一天的傍晚，把新点的蜡烛分送给近臣。）所以这首诗的后两句写的是恩宠：天黑了，宫里的蜡烛一支一支传出去，轻烟飘进了权贵人家。（唐人讲「五侯」，用的是汉代的典故，指同时受封的五个权贵之家，这里借指当时的权门。）一首写节令的诗，写到最后是在说谁得了皇帝的烛火。

这一组赠答后来被收进词集，「章台柳」成了词牌名。（词牌里有它，说明它在宋代是被唱的。）

（一个故事被讲了一千多年，讲到最后，诗反而是留下来最实在的那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