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骑红尘妃子笑」——杨贵妃吃的荔枝是从哪儿运来的？

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杜牧《过华清宫绝句》三首里的第一首。

这首诗写的不是他看见的事。

杜牧生于 803 年，杨贵妃死于 756 年，中间隔了将近半个世纪；他写这组诗的时候，离天宝年间已经百年上下。（咏史就是这么回事：写的人没在场，靠的是史料、传说，还有一点想象力。）

题目里的华清宫，在长安东边的骊山上，今天的西安临潼。

骊山有温泉，唐玄宗每年冬天带着人去那里住，宫就建在山坡上。

「长安回望绣成堆」是从骊山回头看长安城，一片屋宇像堆起来的锦绣；「山顶千门次第开」说的是山上宫门一层一层往上开。（骊山宫殿的规模，唐人有记载，后来的发掘也证实了温泉与殿基的位置。）

第三句转到那匹马：一骑红尘。

红尘是马跑起来扬起的土。

妃子笑了，因为知道是荔枝到了。

最后一句最狠：无人知是荔枝来。

外人看见尘土飞扬的快马，只当是军情急报。（这七个字把整件事的性质说完了：一件私事，用了公家的驿传。）

现在说荔枝。

杨贵妃吃荔枝这件事，正史里有。《新唐书·杨贵妃传》写得很短：她爱吃荔枝，一定要吃新鲜的，于是设置驿骑传送，跑几千里路，味道还没变就送到了京城。

这句话里有两个数字之外的关键：一是「置骑传送」——用的是官方的驿站系统；二是「走数千里」——路程很远。

至于产地，这一句里没有。（史书没写的，后人自然会去补。）

补出来的产地主要有两个。

一个是蜀中，具体说涪州，也就是今天的重庆涪陵。

这一说的文献依据在宋代：苏轼写过《荔枝叹》，其中有「天宝岁贡取之涪」一句，并在自注里说天宝年间取涪州荔枝，从子午谷的路进京。

子午谷是秦岭里的一条谷道，从长安往南直通汉中、再往南到巴蜀，这条路唐人是走的。（涪陵到长安，按这条路算，比岭南近得多。路程短，荔枝才可能送到时还没坏——这一层是这一说最有力的地方。）

另一个是岭南，也就是今天的广东一带。

这一说的来历更早一些：唐代人讲荔枝，第一反应就是岭南。

（张九龄是岭南人，他写过《荔枝赋》，说岭南荔枝「味特甘滋」。当时人知道岭南出好荔枝。）

两说各自都有人主张，也都有人反驳。

反驳岭南说的主要理由是路程：从广州到长安四千余里，以唐代驿传的速度，鲜荔枝到不了。

反驳涪州说的理由是文献晚出：苏轼是宋人，距天宝有三百年，他的自注属于追记，不是当时的档案。

我把两边的理由都摆在这里，不打算判。

能确定的只有一条：史书本身没有记产地，也没有记走了几天。

（常见的文章里会写「七日七夜」之类的天数。我没有在可靠的材料里见过这个数字，不敢跟着写。）

「妃子笑」这三个字，今天还是一种荔枝的品种名。

那是后来的命名，与唐代无关。

把品种名和诗里的句子联系起来，是很自然的事，但它是从诗里来的，不是从唐代的贡单里来的。

这组诗还有第二首，其中两句更重：

霓裳一曲千峰上，舞破中原始下来。

说的是《霓裳羽衣曲》与安史之乱。

（《霓裳羽衣曲》传为玄宗所制，一说得自西凉，经玄宗润色。这一层也是传说多于实录。）

杜牧这三首绝句，被后人当成咏史诗的样板：二十八个字里放一件事、一个评价，不加议论。

（他不骂人。他只是把尘土、马蹄、笑和一个没人知道的秘密排在一起，读的人自己去想。）

顺便说一句华清宫的下场。

安史之乱以后，皇帝很少再去；到唐末五代，宫殿已经毁了。

今天的华清池是后来重修的，唐代的浴池遗址被发掘出来，在骊山脚下。

杜牧写这首诗的时候，宫已经荒了。

关于这条路，还有一层制度上的东西。唐代的驿传是三十里设一驿，驿站备马，公文靠人换乘接力往前送；对速度有程限的规定，最急的一档要求日行数百里，一般的公事慢得多。（我见过的材料里，最急一档常被说成日行五百里，这个数字我没有核到原文，只作参考。）杨贵妃的荔枝用的是哪一套，史书没有交代，只说「置骑传送」。专门为她设的这一路，后人称为荔枝道——这个名字是后来起的，唐代没有这个叫法。

杜牧这两句诗，两百年后被苏东坡接了过去。苏轼写过一首《荔枝叹》，中间两句是：宫中美人一破颜，惊尘溅血流千载。（一个笑，换来一千年的血。这个账算得比杜牧还狠：杜牧只说无人知，苏轼说有人要为此流血。）苏轼写这首诗的缘起不是咏史，是当时地方上仍在进贡，他看着不平。他把汉唐两代的贡物一路数下来，数到荔枝，说唐人从涪州取、宋人从别处取，一代一代没完。

天宝年间的这些事，唐代人的记载不多。今天能读到的细节，多半出自五代宋人的追记：郑处诲的《明皇杂录》、王仁裕的《开元天宝遗事》，都属这一类。（这些书里的东西不能当史实看，但能看出宋人是怎么想象开元天宝的。）苏轼那句自注也是这样：它记的是宋人对三百年前这件事的了解，不是当时的档案。

这组诗一共三首，另外两首也值得看一眼。第二首里那两句「霓裳一曲千峰上，舞破中原始下来」前面已经引过；第三首的结尾两句更怪：云中乱拍禄山舞，风过重峦下笑声。安禄山在华清宫跳过舞，这件事见于《旧唐书》本传的记载——他体态极胖，却能跳胡旋舞，转起来快得很。（一千年后读这两句，最不舒服的地方就在这里：后来把中原搅得天翻地覆的那个人，当年在宫里是逗人笑的。）三首摆在一起，次序是有讲究的：先是一匹马送来的荔枝，然后是山上演奏的乐曲，最后是宫里那个胖子的舞。从吃的东西，到听的东西，再到看的东西，一步一步逼近天宝十四载（755）冬天那场兵变。

（他站在废墟上写它的盛时，这是咏史诗最常有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