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得三春晖」——三春是哪三春？孟郊写这首诗时在做什么官？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孟郊《游子吟》。

这首诗题下有一行小字，是他自己加的：迎母溧上作。（自注五个字，把写诗的事由交代完了。）

溧上是溧阳，今天江苏溧阳，在南京东南。

他去那里做县尉。

县尉是县令下面管治安的官，品级低，事情杂，唐代进士出身的人做这个，多半是不顺的。

这一年是贞元十六年（800），他五十岁。

前面的路走得很慢：他生于 751 年，湖州武康人（今浙江德清），年轻时隐居，后来屡次赴考不中，到贞元十二年（796）才进士及第，四十六。

中进士那年他写过一首《登科后》，是另一副样子：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同一年里的两种心情，中间隔着放榜那一天。）

中进士以后等了四年才得官，得的是溧阳尉。

他到任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母亲接来。

这首诗就是这个时候写的。

前三联全是白描，没有一个字是修饰性的：母亲手里拿着针线，儿子身上穿着衣服；临走前密密地缝，怕的是这一去很久才回来。

「密密缝」这三个字被讲得最多。

衣服缝得密，耐穿；儿子走得远，穿得久。（旧时候出门，家里做衣服都是往结实里做。这一层不须解释，做过的都懂。）

末两句换了个方向，用比喻收住：谁说小草那点心思，报答得了春天三个月的阳光。

三春是哪三春。

古人把春天分三段：孟春、仲春、季春，也就是正月、二月、三月。三春合起来就是整个春天。（也有人把三春讲成三年，那是另一种算法，在这一句里不通。）

晖是日光，春天的阳光。

寸草是小草，草芽矮，心也小。

这个比喻的结构很简单：阳光一直在照，草什么也还不了。

它之所以被念了一千二百年，不是因为巧，是因为这个比例摆在谁面前都成立。

孟郊写诗的名声，与这首诗给人的印象不太一样。

苏轼评过四个字：郊寒岛瘦。（岛是贾岛。四个人名，八个字，把两个人的诗风钉住了：孟郊寒，贾岛瘦。）

寒是什么意思。

他写的东西多是穷、病、老、别、死，字句往硬里炼，读起来发冷。

他自己也知道。他有一句诗说：食荠肠亦苦，强歌声无欢。

（吃野菜，肠子是苦的；勉强唱出来的歌，是没有欢喜的。）

这个人一生的处境确实不好：做官晚，官小，家里穷；据韩愈给他写的墓志，他的几个儿子都先他而亡。

元和九年（814），他六十四岁，死在赴任的路上。

门人私谥他贞曜先生。

（私谥是弟子与朋友给起的谥号，朝廷没有给他。这个细节很说明他的地位。）

韩愈和他交情很深，写过一篇文章送他，就是《送孟东野序》。

那篇文章的第一句是：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

（这句话后来成了文学史上的一句名言，而它原本是写给一个五十岁才当上县尉的老朋友的。）

韩愈在那篇文章里替他说话，说他四十以后才开始写诗，写出来就比别人好，只是世人不识。

朋友的文章救不了穷，但能留下名字。

今天的人记得孟郊，一半因为《游子吟》，一半因为韩愈那篇序。

最后说一句读法。

这首诗六句，三十个字。

前四句没有典故，末一句也没有。

「寸草」这两个字，还有一处可以追。古人拿一种草代表母亲：萱草，也叫忘忧草。《诗经·卫风·伯兮》里有一句「焉得谖草，言树之背」，谖草就是萱草，意思是哪里能找来忘忧的草，种在北堂。（北堂是母亲住的地方。后世因此把萱与母亲绑在一起：称母亲为萱堂，父母并称为椿萱——椿指父亲，萱指母亲，这个对法到唐诗里已经用得很熟。）孟郊写寸草心的时候，心里有没有萱草这一层，材料里看不出来。可以说的只是：他挑了一棵最小的草，去对春天最大的光。

他在溧阳做县尉的情形，《新唐书》里有一段，读起来有点好笑。溧阳城外有投金濑和平陵城，那一带树木茂密，底下有积水。他常常到水边坐着，一个人绕来绕去地作诗，公事就荒废了。县令没有办法，只好报请上司，另派一个人暂代他——那一段公事，是别人替他做的。（《新唐书》的原文大意就是这样。一个五十岁的县尉因为写诗耽误上班，上司给他找了个代班的。）投金濑这个地方旧传与伍子胥有关：他逃亡时在这一带遇上一个浣纱的女子，女子给他饭吃，投水而死；后来子胥把金子投进这处水。故事属旧传，地方上是当古迹看的。

他后来不做这个官了。韩愈他们在汴州、徐州一带替他谋过事，他做过节度使的幕僚，最后一段路是去赴任，死在路上。他一辈子的官，加起来没有几年是顺的。

他的穷，写在诗里，比写在传记里更清楚。搬一次家，他写「借车载家具，家具少于车」——要借一辆车才能把家搬走，而家具比车还少。这样的句子不是修辞手法，是他的日子。（唐人写穷的不少，写到这个份上的不多。多数人写穷是叹一句，他把家里有几件东西数给你看。）韩愈给他写的墓志里用了八个字形容他作诗：刿目鉥心，刃迎缕解。刿是刺，鉥是针，说他的诗是拿针往眼睛上扎出来的；后面四个字说下刀精准，遇到丝缕一下就解开。（朋友给死者写墓志，多半说好话。这八个字说的不是好，是苦。）这个人与他的诗是一致的：一辈子往下沉，不肯往上提；唯一的例外就是那三十个字——人人都能念的那三十个字，收得平和，不苦。

一个一辈子炼字炼句的人，写出最流传的一首，恰恰是最不用力的那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