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写《登金陵凤凰台》，是不是因为输给了崔颢的《黄鹤楼》？

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

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

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

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

李白《登金陵凤凰台》。

这首诗几乎每一句都被讲过，讲得最多的是它跟崔颢那首《黄鹤楼》的关系。

先把那个故事摆出来。

宋人计有功的《唐诗纪事》里记了一件事：李白登黄鹤楼，本来要题诗，抬头看见崔颢已经题在墙上的那一首，于是搁笔，说了两句很服气的话——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

元人辛文房的《唐才子传》也记了这段，并且接着说：他心里到底不甘，后来到金陵登凤凰台，写了一首来比。（这两部书，一部是宋代的，一部是元代的，离李白都有好几百年。故事本身很生动，性质上属于传闻，不能当实录看。）

我把它讲出来，是因为这个传闻流传得太广，不交代清楚反而更乱。

真正能对着看的，是两首诗的文本。

崔颢那一首的开头：

昔人已乘白云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李白这一首的开头：

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前一首把「黄鹤」与「白云」各说两遍，后一首把「凤凰」说两遍、「凤」说三遍。开头这样翻来覆去地用一个词，在七律里是险招，用不好就显得笨。）

两首的下半段路数也一样：都是先说眼前，再说远处的山与水，最后落到「愁」字上。

崔颢的结尾是：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李白的结尾是：长安不见使人愁。

两个「使人愁」，愁的不是一回事。

崔颢愁的是望不见家乡，李白愁的是望不见京城。（一个想回去，一个想被召回去。这两种愁，在唐诗里是分开的。）

再说诗里的地名，因为这一层常被人含糊过去。

凤凰台在今天的南京城西南，靠近花露岗一带。

相传南朝宋文帝元嘉年间，有凤凰落在这一带的山上，于是筑台，山也因此叫凤台山。（这条来历见于后世的方志一类书，属相传。台早就没了，地方是后人指认的。）

三山是南京西南长江边上的三座山峰，临江处叫三山矶，在今天板桥一带。

「三山半落青天外」说的是从台上看过去，三山只露出一半，另一半像是落在天外。

白鹭洲是长江里的一处沙洲。

「二水中分白鹭洲」的意思是：洲横在江心，把江水分成两道。（今天这一带已经连成陆地了。长江的河道在这一段往西挪过，古白鹭洲的位置与今天南京城里那个白鹭洲公园不是一回事。）

所以中间这一联写的是从凤凰台上望出去的实况：山在远处，洲在水中间。

第二联换了个方向，写的是时间：

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

吴是三国时的东吴，晋是东晋，两朝都以建康（今南京）为都。

宫里的花草埋了小径，晋代的人物成了土丘。（一联十四字说完了两个朝代。金陵这个题目最方便的地方就在这里：它底下压着现成的几朝。）

最后两句是比喻。

浮云能蔽日，太阳被云遮住，指的是君主被小人蒙蔽。

这个比喻不是李白发明的，《古诗十九首》里已经有「浮云蔽白日」的句子。

长安是皇帝所在的地方，看不见长安，等于说被挡在外面。

那么这首诗是什么时候写的？

确切年份无法确定。一般以为是他晚年往来金陵一带的时候——天宝三载（744）他离开长安，安史之乱后又因永王的事被流放，乾元二年（759）遇赦东归，此后几年在江东一带转。

把这些排一排，大致的时间就在遇赦之后的那几年。

（我只能给到这个程度：一个时间段，不是某一年。）

写作的人离开长安十几年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人站在南京的山上往西北看，中间隔着几千里，什么也看不见。

（这句诗的力量不在比喻的巧，在他的处境：他确实回不去了。）

这首诗后来被当成拟古的范本，也有人不喜欢它，说它处处跟着崔颢走。

两种意见我都见过。

我的看法是：跟着走这件事，李白自己是承认的——开头那个翻来覆去的用词法，就是在同一处跟崔颢比力气。

（写诗的人之间这种较劲，是常有的。它不丢人。）

金陵这个题目，到中晚唐写的人越来越多：刘禹锡、杜牧、韦庄，都写过。

李白这首排在前面，也常被拿来当参照。

这首诗在格律上的做法，可以顺便说一说。中间两联必须对仗，他是这么对的：吴宫对晋代，花草对衣冠，幽径对古丘；三山对二水，半落对中分，青天外对白鹭洲。前一联用朝代与人事对，后一联完全用山水对。（一联写时间，一联写空间，这是七律里最常见的安排，也是最容易写得呆板的安排。）他不呆板的地方在于两句都在动：「埋」是往下压，「分」是往两边开，动词把两联都撑住了。

写完这首诗以后，他还做过一件事，唐朝人记了下来：上元二年（761），李光弼出镇临淮，他跑去请求从军，年纪已经六十一岁，病了，没能成行。第二年他死在当涂（今安徽马鞍山），依附族叔李阳冰。（这件事见于《新唐书》本传。一个六十一岁的老人还想上战场，跟「长安不见使人愁」放在一处看，就不是文人的牢骚了。）代宗即位后曾召他做左拾遗，诏书到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

两处登临的地方，在长江的位置上也配得上。黄鹤楼在武昌，立在黄鹄矶上，对着汉水入江的口子；凤凰台在金陵，往西就是白鹭洲和三山。唐代人往来大江上下游，走的正是这条水路：出蜀、下江陵、过武昌、到金陵、再往扬州。沿江几个能登高的地方，都被题过诗。（所以这两首诗会被拿来比，不全是因为传说。走同一条水路的人，在同一个高度上看同一条江，写出来的东西本来就容易挨在一起。）

（一座城被反复写，写到后来，写的人面对的不只是这座城，还有前面那些写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