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这两句为什么被人题在宰相办公的地方?
这两句在当时就被当成样板:宰相张说把它们写在政事堂的墙上,见人就说——写诗该这么写。
这两句在当时就被当成样板:宰相张说把它们写在政事堂的墙上,见人就说——写诗该这么写。
客路青山外,行舟绿水前
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
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
乡书何处达?归雁洛阳边
王湾《次北固山下》。这首诗今天几乎人人会背,可它背后那个人,留下的东西少得可怜。
王湾,洛阳人。一般记他先天年间进士及第(先天元年是 712 年),做过荥阳主簿、洛阳尉一类的小官。
生卒年不详,仕履也不详。《全唐诗》里他的诗只录了十首上下。(一个人写了几十年的诗,留下十首,其中两联被人记了一千三百年。这个比例很不公平,但诗的历史就是这么算的。)
题目里的「次」字要先交代一下,它不是一个随手用的字。
次是停宿、驻留的意思。行船的人到了一处,把船靠住,过一夜,这叫次。
北固山在今天的江苏镇江,立在长江南岸,山体直逼江边。(镇江这一段江面开阔,古时候船从这里过江是常事。山临水的地形,写诗的人天然喜欢。)
所以这首诗写的是:一个洛阳人在镇江的江边住了一夜,天亮前后看见的东西。
第一联交代路:客路青山外,行舟绿水前
人在旅途,路在青山之外,船在绿水之上。
这一联平平地起,不着急,只先把人和船交代清楚。
第二联写江面: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
潮水涨平了,两岸就显得宽;风正对着船,一面帆就直直地挂着。(这一句有一处异文:有的本子作「潮平两岸失」。阔与失,两字之争后人讨论过不少:一个写水面宽,一个写两岸看不见了。我没有见到能判定的硬材料,只知道两种本子都流传了很久。)
第三联是全诗的名句,也是今天最值得停一停的地方。
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
残夜还没有过完,海上的日头已经升起来了;旧年还没有过去,江上已经有了春意。
这两句写的是同一件事的两面:时间上的交替。
旧的东西还没走,新的东西已经来了。(写时序交替的诗很多,这一联高在两个动词:生和入。日不是被残夜挡着,是从残夜里生出来;春不是等到新年才来,是挤进旧年的最后几天。两个无生命的东西被写成了主动的。)
这里还有一处技术上的事要说,与律诗的规矩有关。
这是一首五言律诗,中间两联必须对仗。
「海日」对「江春」,「残夜」对「旧年」,都是名词对名词;「生」对「入」,都是动词。
对得极稳。(难得的是稳而不僵:对仗压住了句子,句子里的意思却在往前走。很多律诗对仗对得好,意思却停住了,这一联不是。)
现在说这两句在当时被人怎么对待,这件事有记载留下来。
殷璠编的《河岳英灵集》里,王湾这一条的评语记下了一件事:张说(燕公)曾经亲手把这两句题写在政事堂上,每逢见到能写文章的人,就拿出来给他们看,说是楷模。
政事堂是宰相议事的地方,进出的都是当时最有权的一批人。
(换句话说:这两句被当时位望最高的文人之一,贴在了最高行政机关的墙上,当作范文。)
这条记载的性质得说明一下:它不是官方档案,也不是朝廷文书。
它是一条见于唐人选本的记载,不是朝廷的公文,也不是当时的档案。
殷璠与张说、王湾的时代相去不远,记载的可信度在同类材料里算是不错的,但毕竟是一条孤证。
(我把它讲出来,是因为它能说明这两句在当时被怎样看待;至于张说到底是不是每周都给人看一次,那无从查考。)
放在文学史里看,这件事的意义很清楚:盛唐人已经开始自觉地推举一种风格。
他们喜欢的不是铺排,不是辞藻,而是这种写实的、开阔的、在句子里藏着力量的东西。
(后来的诗话把它总结成「盛唐气象」,这个说法太大,我不太爱用。我更愿意说:他们喜欢句子里有时序在动。)
最后一联回到人:
乡书何处达?归雁洛阳边
寄回家的信要到哪里才送得到呢?大概跟着北飞的雁,能到洛阳那边吧。
(雁足传书是汉代苏武故事里出来的典故,唐人用它已经用得很顺手,几乎不需要解释。)
他是洛阳人,这一点决定了最后一联往哪儿收。
诗从洛阳出来的人在江南写起,最后一句又收回到洛阳去。
从洛阳出来、最后又收回洛阳,这个方向感是全诗的轴。
把全诗连起来看,它的路线是这样的:第一联在路上,第二联在江面,第三联忽然跳到时间和天象,第四联又落回到一封信上。
中间往天象那一跳最大,也最险,跳完接不住就散了。
一首五律能在四十字里跳这么一次,全靠跳完以后还接得住——第三联之后立刻用乡书和归雁把人拉回来。
(大处与小处交替,是这一类诗最讨巧也最难的地方。写不好就成了半截:前头特大,后头接不上。)
这首诗后来被收进《唐诗三百首》,排在五言律诗的第一首。
这个位置也说明它在后世被当成入门的样板。
一个人一辈子留下十首诗,其中一首被放在三百首的开篇,另一句被人题在政事堂——这大概是写诗的人能想到的最好下场了。
还有一处小问题值得提:镇江离海还有一段距离,为什么写「海日」?一种讲法是说江面开阔,日出时看过去与海上无异;另一种讲法是古人常拿海来称大江下游宽阔的水面,这一段长江正在其中。(两种讲法我都见过,都不算硬。可以确定的只有一点:他要的不是地理上的准确,是那一轮日头从水面上升起来的样子。)至于「江春入旧年」的时令,写的是冬末春初——旧年还没过完,江南的水边已经先有一点和暖的意思。长江下游春天来得早,这一点今天仍然如此。
殷璠编《河岳英灵集》的时候,给王湾写了一段评语,说他早年就以文辞被人称道。这部选集收的是他同时代的诗,取舍之间有自己的标准:不收应制的套话,也不收僻涩的一路,偏好的是开阔、有力、能在短句子里藏东西的作品。王湾存诗不多,却能在这个选本里占一席之地,靠的就是这一首。(选本这件事很古怪:它不增加诗的数量,只决定哪一些被后人看见。一千多年以后我们还能读到这四十字,与殷璠当年的取舍直接相关。)
(而他究竟是什么时候死的,死在哪里,都没有人记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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