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音无改鬓毛衰」的衰，到底读 shuāi 还是 cuī？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

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贺知章《回乡偶书》。

这首诗几乎人人都能背，可它有一个地方几十年来一直在改：第二句最后一个字。

鬓毛衰的衰，读 shuāi 还是读 cuī？

先把这句话的意思说清楚：年纪大了回到家乡，口音没变，鬓角的头发却稀了、白了。（鬓毛是耳朵前边的头发。写老，古人爱从鬓写起：头上戴冠，最显眼的就是鬓边那一片。）

问题出在这个字的读音上。

衰字在古音里本来就不止一个读法。

一读 shuāi，是衰退、衰弱的意思；另一读 cuī，见于「衰绖」一类词里（cuī dié，指丧服），也有递减、由密到疏的意思。

两种读音各有各的来历，不是谁抄错了谁。（汉字的读音分叉是常事：一个字担几样意思，往往就配几套读法。今天的人只认得其中一套，另一套就显得怪。）

那么这首诗里该读哪一个？

主张读 cuī 的人，拿出来的理由是押韵。

这是一首七言绝句，第一、二、四句押韵：回、衰、来。

回与来在今天的普通话里仍然押得上（都收 -ai），衰如果读 shuāi 也押得上，读 cuī 也押得上。（所以今天的人听不出分别。问题不在今天，在唐朝。）

把时间推回唐代，这三个字所属的韵部很接近，属于灰咍一类的韵。

衰字的两个读音在韵书里的位置不同：读 cuī 的那一个更贴近这一韵。

主张读 cuī 的人就是据此立论的：诗人选这个字，就是为了押住回与来。（这条理由有音韵学上的分量。它没有把话说死，只是把秤往一边压了压。）

主张读 shuāi 的人理由也很实在：字义上，这里说的是鬓发疏落、衰弱，读作 shuāi 意思直接；而且今天通行的注音多作 shuāi，读书、考试、播音都用这个。

两种主张我都抄在这里，不打算替谁做结论。

能说的是：这是一个音韵学里的老问题，牵涉到中古音与今音的对应关系，不是「以前教错了」或者「现在改对了」这么简单。（我在书里见过有人把它讲成是非题，讲得很激动。其实读哪一个都不影响这首诗好。）

顺便把这首诗的作者说完整，因为他这个人比这首诗还有意思。

贺知章，字季真，晚年自号四明狂客，会稽永兴人。

永兴就是今天的杭州萧山。

证圣元年（695）进士及第——这一年是武周时期，他中的是武则天朝的进士。

（唐诗里最有名的那一批人，有不少是武周朝考出来的。这一段常常被跳过。）

他生于 659 年，中进士时三十六岁。

仕途走得稳：做过礼部侍郎，加集贤院学士，最后做到秘书监，所以后人常称他贺监。

在长安做官做了几十年。

天宝三载（744），他八十六岁，上疏请求回乡做道士，把自己在长安的宅子舍出来做道观。

唐玄宗答应了，还让百官赋诗饯行。

（一个八十六岁的老臣要出家，皇帝给足了面子。这场送行在当时是一件盛事，送行诗里最有名的就是李白的《送贺宾客归越》。）

他回到会稽，同年去世。

从三十六岁离乡赴考，到八十六岁回来，中间整整五十年。

（五十年，口音没变。这一句的分量要靠这个数字才读得出来。）

所以回到诗的第一句：少小离家老大回。

少小与老大之间隔的不是几年，是一辈子。

第二句：乡音无改鬓毛衰。

声音是身上最不容易变的一样东西。

后两句是他到家以后的场面：

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村里的孩子看见他，不认得，笑着问他是从哪儿来的客人。

（这两句常被讲成辛酸。我倒觉得它写得很干脆：不认得就是不认得，笑嘻嘻地问一句，没有难受的意思在里面。难受的是读者替他想出来的。）

这些儿童按辈分论，多半是他的族中晚辈。

他被自己的晚辈当成了外乡人——这件事他只用二十八个字讲完，一句评断也没有。

现在说第二首。

《回乡偶书》一共两首。第二首是：

离别家乡岁月多，近来人事半消磨。

惟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

镜湖在今天的绍兴，就在他家门口。

（这一首被念得少得多。它的意思比第一首更沉：人半消磨了，水波的模样还是老样子。）

我以为两首放在一起读才算完整：第一首写人不认得我，第二首写我不认得人。

五十年过去，两边都对不上了，只剩一湖水还按老样子起波。

（收尾这种事很难做。他没有感叹，只是把水写出来就停了。）

至于衰字读什么，我的建议是：知道有这个争论就够了。

读 shuāi 不算错，读 cuī 有来历。

这个人还有一件事非说不可，因为它是唐诗里最热闹的一段相遇。李白写过一组《对酒忆贺监》，前面有一篇小序，记的是他初到长安时的情形：贺知章在紫极宫见到他，读了他的文章，称他为谪仙人，当下解下腰间的金龟换酒，两人喝了一场。（这一段是李白自己写的，不是后人编的。金龟是唐代官员佩戴的一种符饰，拿它换酒，等于把身份当掉了。）那一年李白三十上下，贺知章已经八十多岁。另有一说，贺知章是读了《蜀道难》才这样称呼他的，这条见于《本事诗》一类的记载，属后人追记，可信度不如李白自己的序。他把一个刚到长安的年轻人推了出去，这件事后来被反复讲，讲了一千多年。

他本人的名声还有另一半，与诗无关：《旧唐书》里说他善草隶，当时人求他的字。晚年自号四明狂客，脾气放得开，喝酒、写字、交游，都不像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官。（他与张若虚、张旭、包融被并称为吴中四士。这个名单见于《新唐书》，四个人里今天最有名的是写《春江花月夜》的那一位。）一个人的诗只留下几首，字也没有几件传下来，可当时的名声是靠这些凑起来的。

真正要紧的是那五个字——乡音无改。

一个人走了五十年，回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剩下，只剩下说话的声音还是那一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