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衣巷」「朱雀桥」在今天南京的什么地方？王谢是谁？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刘禹锡《金陵五题》里的一首。

今天去南京，这两处地方都还能找到：秦淮河南岸，夫子庙西侧，有一条很短的巷子，立着一块碑，写着乌衣巷三个字。（巷子是不是当年那一条，没法确认。今天的乌衣巷是后人在这一带指认的，明清以来的方志都指在这里。）

朱雀桥的麻烦大一点。

它是一座浮桥，横跨秦淮河，位置在六朝建康城的正南门外——城门叫朱雀门，桥叫朱雀航，航就是浮桥。

建康城的中轴线从宫城一路往南，出朱雀门，过朱雀航，再往南直通长干里一带。

这条路是当时最要紧的一条路。

大军过江、使节入城、皇帝出巡，都要从这桥上走。（侯景之乱的时候，朱雀航是双方反复争夺的地方，桥烧过，也断过。）

现在这座桥没有留下实物。秦淮河上今天有别的桥，朱雀航的旧址大致在今中华门内的镇淮桥一带，具体位置各家说法不同。

我在这里只敢说「大致」：因为河道改过，两岸的地也垫高过，六朝的水面比今天宽。

这两处地名摆在一起，是这首诗的地基。

桥是最热闹的地方，巷是最显赫的地方——刘禹锡一首诗里就放了这两处，然后告诉读者：桥边长着野草，巷口只剩夕阳。

王谢指的是两家。

王是琅琊王氏，东晋开国时最倚重的一族，代表人物是王导；谢是陈郡谢氏，代表人物是谢安。

王导在东晋初年主持朝政，当时有「王与马，共天下」的说法——司马家的皇帝与王家共坐天下。这句话见于《晋书》，不是后人编的。

谢安的战场在淝水。

383 年，前秦的苻坚南下，谢安坐镇建康，谢石、谢玄带兵在前线，淝水一战打退了前秦。

这一战之后，陈郡谢氏的地位与王家齐平。

乌衣巷这个地名怎么来的，有两种讲法。

一说：三国吴的时候，这一带驻着军队，士兵穿黑衣，所以叫乌衣巷。

另一说：东晋时王谢两家子弟住在这里，喜欢穿黑衣，巷子因此得名。

两种讲法都流传很广。我倾向前一种，因为它出现得早，但这只是我的判断，证据不足以压倒另一说。

（顺便说一句：燕子在堂前做窝，本来就是大宅院的景象——梁木高大、檐下避风。穷街窄巷里的屋檐低，燕子未必肯来。）

写这首诗的人当时并不在金陵。

刘禹锡这一组《金陵五题》，一般认为作于宝历年间（825—827），他任和州刺史的时候。

和州是今天的安徽和县，与南京隔着一段长江。

（他是不是亲自到金陵走了一趟，后人有两种意见：一种认为和州离金陵不远，他到过；一种认为他只是据史书与传闻写，没有亲至。两边都没有拿出直接的证据。）

他自己给这组诗写的小序里说：他读了前人的金陵诗，觉得都不够，于是写了五首。

五首的题目是石头城、乌衣巷、台城、生公讲堂、江令宅。

五首里今天最常被人提起的就是乌衣巷这一首。

（一个没到过现场的人写出了金陵怀古里最有名的一首，这件事本身有点意思。怀古诗写的是时间，不是地形。）

最后说「寻常」这两个字。

今天读它，就是普通的意思：燕子飞进了普通百姓家。

但在古时候，寻常还是一组长度单位——八尺叫一寻，两寻叫一常。

旧注里有人拿这个尺度做文章：说王谢家的厅堂高大，寻常之家低矮，燕子从高堂飞到矮檐，落差就在这两个字里。

这个讲法很巧。

我不认为刘禹锡写这两个字的时候一定想到过尺度的那层意思，但一个唐代诗人用「寻常」，脑子里同时挂着「普通」与「尺度」两种用法，是完全可能的。

（这类双关在唐诗里不算稀奇。稀奇的是它藏在这么顺口的一句里，读的人一滑就过去了。）

中唐以后写金陵的诗越来越多。

杜牧写南朝，韦庄写台城，到宋代王安石也写。

一座城被一遍一遍地凭吊，凭吊的次数越多，这座城的旧就越沉。

刘禹锡这一首留到今天，靠的不是怀古的姿势，是那两只燕子——他没有写废墟，他写的是还在飞的活物。

写这组诗的人，自己也经历了同样的事。永贞元年（805），他参与的那场革新只维持了一百多天就失败了，参与者被分批贬出京城，他去了朗州（今湖南常德），此后连州、夔州、和州一路转，二十多年没有回到中枢。宝历二年（826）他在扬州遇见白居易，写的那首诗里有两句是自述：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二十三年，是他在外面待的时间。（一个人被朝廷扔到远处二十多年，回头来看六朝的宅院换成百姓家，心里想什么，他不必写在诗里。）中唐这几个写金陵的人，处境都差不多：官做得不顺利，见的兴衰多。他们选金陵这个题目，不是因为它风景好，是因为它的落差最大——做过都城的地方，落得比从来没阔过的地方更彻底。

同一组的第一首《石头城》是这么开的：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那首里用的是月亮，这一首用的是燕子。月亮照过六朝也照着唐，燕子去年在王家今年在张家，两样东西都还在，换的是底下的人和房子。（他把两样活物与死物摆在一组诗里，一个管夜，一个管昼。）这组诗后来成了金陵怀古的一个源头，宋人写金陵多半绕不开它：周邦彦那首《西河·金陵怀古》里就直接有「想依稀、王谢邻里」这样的句子，把刘禹锡的意象接了过去。

乌衣巷这个地方，后来又热闹起来了。南唐在这里建过城，明代南京城的居民区往这一片铺开，夫子庙一带的市声越来越密，到今天成了游客最多的街区之一。当年王谢的宅基在哪里，没有人能指认。（今天巷口那块碑是后人立的。立碑这件事本身，也算是一种凭吊。）

（废墟会烂完，燕子年年回来。这是他挑的意象，也是这首诗能站住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