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里的「伊人」到底是谁?这首诗为什么写了三遍差不多的话?
汉代人的旧注解说它在批评秦襄公不用周礼;今天多数人把它当追寻的诗来读。两种读法都有人坚持,谁也说服不了谁。
汉代人的旧注解说它在批评秦襄公不用周礼;今天多数人把它当追寻的诗来读。两种读法都有人坚持,谁也说服不了谁。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诗经·秦风》里的这一首,今天通常就叫它《蒹葭》。
它一共三章,每章八句。
把三章摆在一起看会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它们几乎一样,只换了十来个字。
这些被换掉的字,恰恰是诗在往前走的证据。
先看植物的形容:第一章是「苍苍」,第二章是「萋萋」,第三章是「采采」。
(三个词说的都是茂盛。至于这三组词有没有意义上的差别,注家有各种讲法:有的说描写的深浅不同,有的说只是歌词的需要换了口气。我倾向后者多一些,但也知道这样讲不保险。)
再看露水的变化,这一处最要紧:
白露为霜。
白露未晞。(晞,xī,干)
白露未已。(已,止)
第一章是已经凝成霜了;第二章是说还没干;第三章是说还没停。
也就是说:第一章的时间最早,天刚亮;到第二第三章,太阳出来一会儿了,霜开始化。
一个人为了找另一个人,从天亮前的霜地里站着,一直站到霜化了一半。
(这个时间推移没有一个字明说,全靠「霜」「晞」「已」三个字的变化。读到这里的人才知道,他已经在那条水边站了很久。)
第三组换掉的字是位置:
在水一方。
在水之湄。(湄是水与草交界的地方)
在水之涘。(涘,sì,水边)
第四组是路:
道阻且长。(路难走,而且远)
道阻且跻。(跻,jī,往上登)
道阻且右。(右是说路往旁边绕)
所以三章捋下来是这样:路从远到高到绕,人从水的一方到水草交界处到水边的一线。
每一步他都往那个目标挪了一点。
挪了一点,也还是没够着。
把这一首放回《秦风》里去看,会更不寻常。秦地的歌历来被认作这一路人:尚武、直致、话说得很硬。《秦风》里的《无衣》讲同袍同仇,《小戎》讲车马装备,读起来都带着砂石。偏偏这一篇是软的:白芦花、霜、隔着水的影子。一部《秦风》里冒出来这么一首,历代注家也解释不圆满,只好拿它当例外。(清代就有人在这个地方用过力:说秦地本是周旧地,风俗不都如此。这种解释今天听起来有点勉强,也从侧面印证了这一篇在这个位置上的另类。)相对稳定一点的说法是:正因为《秦风》的整体面目是那样,「蒹葭」这三个字才格外显眼。
现代汉语里还在用这个词。「伊人」两个字的命运也值得一提:它从一个普通的指示说法(「那个人」),慢慢变成专门写思念对象的词。到今天还有很多人在用它。一个词能活三千年,靠的不是词义漂亮,是这首诗替它铺好了场景——有水,有霜,有一段走不到的路。
现在说最难的地方:「伊人」。
伊人就是那个人。「伊」是一个指示的说法,等于说「那个」。
问题是:那个人是谁?
汉代留下的最老的解释,说的是政治。
《毛诗序》给《蒹葭》定下的主旨是:刺襄公也。未能用周礼,将无以固其国焉。
襄公就是秦襄公,西周末年、东周初年秦国的一位君主。
按这个解释,所谓的「伊人」指的是懂周礼的贤人,而那个人始终在水的那一边,够不着,意思是说他没有把那套礼制真正施行起来。
(这条解释流传了一千多年,是古代最正统的一种读法。今天读起来会觉得绕,可在那个把《诗经》当作政治教科书的时代,它是很自然的一步:诗三百,每一首都得有用。)
现代的读法完全不同。
多数人今天把它当作一首追寻的诗:一个人看见了想念的人,隔着水,怎么追都追不上。
至于那个人具体是男是女、是不是恋人,诗里没有任何说明。
(这种没有说明反而成全了它:后来的人把自己要追的东西放进去都合适,一个人、一个地方、一种过得成的生活。)
两种读法哪一种对?
这个问题在今天没法判。
需要说明的是它们的关系:不是新旧交替,也不是后来的一定比旧的先进。
它们各自有一套读书的前提,把《诗经》当作王者之书来读的人,自然看见政治;把它当作歌来读的人,自然看见思念。
(清代就有人把象 就已经有人把这类取舍讲得很清楚:能不能从政治的读法里出来,是《诗经》学史上的一大步。这一步迈出去的人不多。)
再说一处常被念错的词。
「蒹葭」(jiān jiā)是什么?
大致是水边的芦苇一类。古人把「蒹」和「葭」分成两种草来讲(一种说法是没有长穗的叫蒹,一种一种说法是刚长出来的叫葭),注家之间的分法不一样,也没有别的证据可以替他们判定。
反正知道它是秋天的水边长得最高的那种植物就够了。
这一层很重要:正因为这些秆子高过了人的头,才会有「看不见」这一说,他不是一眼望过去没看见,是隔着一整片动着的白穗子,只看见影影绰绰。
下面这两句是全诗的动作: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溯洄」是逆着水流往上走;「溯游」是顺着水流往下走。
一个往上追,一个往下顺。
「宛」是「好像」的意思。
最要命的是这个「宛」字:他看见那个人的时候,那个人像是在水中央。
(像在,不是真在。这是全诗唯一露馅的一个字:这是他自己心里做出来的画面,还是他真的看见了?诗不回答。)
我没法替他回答,但我知道这两句为什么千年来说不尽:一个人来回跑了两个方向,最后得到的只是一个「好像」。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里说到《诗经》的时候给过两句评语,说《蒹葭》一篇「最得风人深致」。
这句话被引用得很多,它的意思大致是:这一类作者的好处,在于他把自己的心事放进了景物里,读者先感觉到的是景色,回头才发现那也是心里的事。
「秋水伊人」这个说法就是从这一篇里出来的。
(一个比喻活了两千多年,说明它有多耐用。)
最后交代一下它的位置。
《蒹葭》在《秦风》里。《秦风》是秦国的歌,地在今天的陕西中部一带。
而「在水一方」的那条水,历来有人要去指实某条具体的河(本地的地方志干过这事)。
我没有见到能指实的材料。
倒是觉得不必:那条水在这个诗里不需要名字。
它需要的是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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