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江南逢李龟年》——李龟年是谁？这首诗写在哪一年？

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四句，二十八个字。

它是杜甫晚年最著名的一首诗。

先说里面的两个名字。

岐王是谁？

唐玄宗的弟弟李范，封岐王。

（他喜欢结交文士，开元年间在长安是很有名的主人。他卒于开元十四年，726 年。）

崔九是谁？

（一般认为是崔涤，家中排行第九，所以称崔九。他是玄宗时期的宠臣，做过秘书监一类的官。他的卒年一般记在开元十七年前后。）

（这两个人名字出现在诗里，是为了指明一个时间段：开元。）

——开元是唐玄宗的第一个年号，一共二十九年。后世一直把它当作盛世的代名词。

现在说李龟年。

他是开元、天宝年间宫廷里的乐人。

唐人的记载（例如郑处诲《明皇杂录》）里说：李龟年、李彭年、李鹤年兄弟三人都有才名——

（一个善歌，一个善舞，一个善羯鼓。羯鼓是一种从西域传来的乐器，玄宗本人爱 本人爱它。）

李龟年在宫中的地位很高。

（他不是一般的伶人：他是能进禁中、能在诸王宅第里出入的人。）

这首诗的头两句说的就是这件事：我在岐王的宅子里常常遇见你，在崔九的厅堂上几次听你的曲子。

这里有一个疑点值得指出。

杜甫生于先天元年（七一二）。

开元十四年岐王去世的时候，杜甫才十四五岁。

他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人，怎么会在岐王的宅子里「常见」李龟年？

（关于这一句，注家有过讨论：有人认为早年在洛阳、长安出入贵邸的实录；也有人认为「寻常见」只是说那时候这类艺人到处都见得着，不必坐实到某一次。）

（我的看法：这首诗要成立，凭的是「那时候我们都年轻」这个共同的感觉，不必逐一核实每一次见面。）

再往下是天宝十四载（七五五）冬天。

安禄山叛于范阳。

次年七月，长安陷落，玄宗奔蜀，马嵬坡事发。

此后是八年的战争。

（战乱之中，宫廷里的乐人流散四方——这是史料里常常见到的事情。

《明皇杂录》记李龟年的一段说：他流落到江南，每逢良辰胜景，为人歌数阕，座中听了的人无不掩泣罢酒。）

（这一段很重要：它说明这首杜甫的诗不是虚构的重逢，而是有出处的。）

先说开元年间长安的音乐环境。

那几十年里，宫廷里的乐曲大量吸收了来自西域与周边各族的成分。

（唐玄宗本人是一个音乐家。相传他所喜爱并参与改编的《霓裳羽衣曲》，就是从外来的乐曲里出来的——这一层属于宋人的记载。）

（所以在那一段日子里，一个优秀的乐工所处的位置，比后人想象的要高。）

先说说李龟年生活的那个环境。

唐代宫廷的音乐机构有教坊、有梨园。

（梨园是唐玄宗亲自过问的一处教习之所：从坐部伎与宫女中挑选人来学习法曲，这些人后来被称为梨园弟子。）

（李龟年弟兄三人就在这样一个系统里。他们不是普通的伶人——能在诸王的宅第里出入，说明他们是受宠的那一批。）

关于他后半生的情形，唐人的笔记里还有一条。

据说他流落到湘中一带的时候，曾经在一处筵席上唱过王维的诗。

（唱到「清风明月苦相思」这一类句子的时候，在座的人都哭了。）

（这一条与杜甫这首诗放在一起读，是很合适的：他们两个人，一个在筵上唱，一个在座上听，都是同一种人。）

现在说杜甫这一年的情形。

从乾元二年（七五九）弃官西行之后，他先到秦州、同谷，年底入蜀，在成都住了几年（成都草堂）。

（这几年是他一生中难得的安稳。）

永泰元年（七六五）之后又漂泊：云安、夔州住过，在夔州的两年多写了《登高》《秋兴八首》那一批东西。

大历三年（七六八）正月放船出峡，此后在江陵、公安、岳阳一带往来。

大约在潭州（今长沙）一带住了下来。

（潭州就是江南 就是他诗里说的那个江南。）

这首诗一般被系在大历五年（七七〇）。

（这一年杜甫五十九岁。）

然后是他生命的最后那一段。

大历五年，潭州有兵乱（当时在湖南的臧玠作乱），他于是又一次上船，往南往北地躲。

关于他的死，《旧唐书》《新唐书》的记载不一样：

一处说他死于耒阳（一处说他在耒阳遇水，困了很多天，县令用牛肉白酒招待他，他一夕之间死去；另一处说他卒于岳阳。

（这些记载彼此矛盾，后代注家争论了很久。今天一般的说法是：他卒于这一年冬天，地点在从潭州往岳阳的船上。）

所以这首诗的位置是清楚的：

它是他生命最后一年写的。

现在我们来看这四句的好处在哪里。

前两句：回忆的开元。

后两句：现在的江南。

中间没有任何过渡。

（二十八字里，四十年过去了。）

「正是江南好风景」这一句最容易被读过。

它明明是写好的时光：江南正值春暮。

（接在下面的「落花时节」四个字 四个字一出来，读者才知道前面那一句反而是锋利的：

风景是好风景，可人是在落花的时候相见的。）

（「落花时节」在字面上是暮春，实际上的意思是一个人一生的暮年。这是这一首诗的技术核心：它不说破。）

还有一点：这四句里没有一个字说到战乱，没有说到各自的处境。

（两个老头在异乡碰面——一个曾经是宫里的红人，一个曾经是不出名的少年。两个人都在最不好的时间点上。）

我说过我喜欢的诗常常有一个特点：不哭。

这首诗的意思要是换一个人来写，多半会写成另外一个样子：

盛世不再，飘零可怜，回首往事，恍如隔世。

这些。

他只写了两件事：我在哪里见过你，今天我们又见面了。

（剩下的东西让读者自己去想。）

二十八字之后，这首诗就完了。

我们还不知道他们见面的那一天的详情。

能知道的是：那一年冬天，杜甫死在了那条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