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邪》里那五件不可能的事，是一句誓言，还是一句反话？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一共三十五个字。

它是中国古代最激烈的情话。

逐句说：

上邪（yé）——第一个词就是叫天。

「上」指天，「邪」是语气词（同「耶」）。

（所以整句是：天啊！）

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我要和你相好，这件事要一直下去，不中断，也不衰减。

下面是五个条件：

山无陵——山没有了峰峦（陵是高起的土山、大阜）。

江水为竭——江水干了。

冬雷震震——冬天打雷。

夏雨雪——夏天下雪（「雨」在这里读 yù，作动词用，是「落下」的意思）。

天地合——天和地合到一块儿。

乃敢与君绝——到那时候，我才敢和你断绝。

也就是说：这五件事一件也不会发生，所以我永远不会和你断。

（这是一种很古老的说话习惯：拿不可能的事来赌咒。后来口语里说的「除非某某」，思路就是从这儿出来的。）

现在说它到底在说什么。

第一种读法，也就是最常见的读法：

这是一个人的誓言。

她赌得很坚决，五件事一件比一件不可能，最后一件把天地都拉了进来。

（这种读法下，这首诗是热烈的、理直气壮的。）

第二种读法要拧一下。

有人提出：人在什么时候才会这样赌咒？

是对方不信的时候。

对方为什么不相信？

因为他要走，或者已经说了不算数。

照这样读，「山无陵，江水为竭」这些话就不是高昂的表白，而是一个知道自己留不住的人，用最后的办法把话说死。

（这一读法近年讲的人不少。它把这首诗从高兴读到绝望。）

两种都说得通。

我以为这里最要紧的一点是：这首诗没有一个字的辩解、恳求或者哭诉。

它从头到尾只说「不可能」。

（这也是它特别有力的地方：它不是求对方留下，是把话说绝了搁在那儿。）

现在说说这首诗的身份。

它属于汉代「鼓吹曲辞」中的《铙歌》十八曲之一。

（鼓吹是军中的音乐，用鼓、用角、用排箫一类的乐器。《铙歌》的曲辞后来被宋代郭茂倩收进《乐府诗集》。）

先交代一下乐府这本书。

我们今天能读到这些汉代歌辞，靠的是宋代郭茂倩编的《乐府诗集》。

他把手里的材料分成十几个大类：郊庙歌辞（祭祀用）、燕射歌辞（宴飨用）、鼓吹曲辞、横吹曲辞、相和歌辞、清商曲辞、舞曲歌辞、琴曲歌辞、杂曲歌辞、近代曲辞、杂歌谣辞、新乐府辞。

（《陌上桑》在相和歌辞，《木兰诗》在横吹曲辞，这一首在鼓吹曲辞。读了这一串名字，大约能想见汉代人的歌不是只有一种。）

而《铙歌》十八曲里，除了《上邪》，还有些名字今天偶尔还能见到：

《朱鹭》《战城南》《巫山高》《上陵》《将进酒》《君马黄》《芳树》《有所思》《雉子斑》《临高台》……

（其中的《将进酒》，就是李白后来那个题目的出处。）

很多人第一眼会奇怪：军乐里为什么有这么一首情歌？

（其实汉代的鼓吹曲辞里，内容很杂：有写战争的，有写祥瑞的，也有这一类抒情的东西。军乐不一定只唱打仗。）

这里要说一句老实话：汉代的《铙歌》十八曲，字句错乱、声辞混杂的情况非常严重。

由于古老的乐谱失传，很多曲辞里的字只是记音，后人读不懂。

（前人有句话说得很沉痛：铙歌的字多不可解，读的时候只能「取其大意」。）

《上邪》这一首算是很通顺的。

即便如此，它在文字上也不是没有争论。

举两个例子。

一是「山无陵」。

有的本子写「山无棱」。

「陵」是山阜；「棱」是棱角。

（通俗读物里常写作后者。从意思上说，山没了「棱角」也讲得通；可古书里的样子是前者。）

二是「乃敢与君绝」。

有的本子作「乃敢与君绝」，也有地方的引文把最后一句漏掉。

（乐府的传抄本来就是这样。）

再往上追一步：

这首诗常常被拿来和另一首放在一起读，那首叫《有所思》。

《有所思》也是铙歌里的一支，讲的正好是相反的情形：

一个女子给远方的爱人准备了礼物（双珠玳瑁簪），听说他变了心，就把东西毁了、烧了，还说要扬了灰。

「拉杂摧烧之。摧烧之，当风扬其灰。」

（情绪比《上邪》还要激烈，只是方向相反：一个是发誓不分开，一个是彻底决裂。）

把这两首放在一起读很有意思（我不知道古人是不是这么排的）。

一首说永远不会变，一首说从此完了。

（有人主张这就是同一个传统的两种声音：汉乐府写感情，常常直接到不给自己留余地。）

再说两句这类誓言在后世的走法。

后代的民歌里，这种句式传得很远。

（敦煌曲子词里有一首著名的《菩萨蛮》：「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用的就是同一套：列举不可能的事。）

从这个意义上说，《上邪》不是孤立的。

它是这一类赌咒的最早模样。

最后回到第一句。

上邪。

天啊。

三十五个字里，头两个字是抬头发誓的人抬头叫了一声天。

（一个人在什么情形下会这么叫一声？）

这首诗没有交代她的处境，没有交代那个「君」是谁，也没有交代结局。

还有一处要说清楚。

「上邪」这两个字，大多数人释为「天啊」。

也有注家提出过别的讲法（例如把「上」理解为对上的称谓，把整句读成对人说话）。

不过从全诗「叫天为誓」的语气来看，多数注本还是采取「呼天」的解释。

（这属于注家之间的分歧：多数的注解取呼天之说。）

最后还有一件小事：

这首三十五字的歌，被反复地谱过曲、改过词。

它被抄在学生的本子上，被写进歌词里，也被人刻进了各种地方。

（一首汉代的军乐歌词，两千年后被人当情歌唱，这大概是最有意思的一段流传史。）

它停在那个手势上：抬头，叫天，然后一气说了五件不可能的事。